半夏早听过崔婉宁的名字。
崔姑娘是当朝丞相崔无忌的嫡女，而崔无忌正是温珩之授业恩师。崔婉宁和温可盈素来交好，半夏早前在府中花园远远见过她一次，只一眼便觉晃眼，称得上惊为天人。
若说温珩之是她此生见过最好看的男子，那崔婉宁便是她见过容貌最出众的女子。
方才听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崔婉宁分明对温珩之存着心意。二人家世匹配，容貌又皆是上乘，怎么看都十分登对，温珩之却始终没有松口应允，半夏心里暗自纳闷。
不过这不是她该费心琢磨的事。
她记着温珩之饮食上的小忌讳，别的吃食都能将就，唯独受不住羊肉那股浓重膻气。思索过后，她打算做一道紫苏生姜鲫鱼汤，驱风寒、暖胃气，最适合赶路劳累、风寒初侵之人；再配上一碗清淡的防风葱白粥，温和不伤脾胃。
汤粥全部炖好，半夏提着食盒去往温珩之的听竹轩。
守在门外的贴身小厮万喜看见她，连忙上前引路。
平日里她极少白日来听竹轩，大多是月圆夜里，温珩之头疼发作，她才悄悄独自过来。
跟着万喜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曲折回廊两侧青砖铺地，竹影错落，处处清幽安静。
这还是半夏第一次完整看清听竹轩全貌，屋舍格局开阔规整，处处透着清冷庄重的世家气派，远不是她住的狭小的翠微阁能比。
一路走到书房门外，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声响都无。
万喜放轻脚步，躬身朝内通传：“公子，半夏小姐过来了。”
温府分大房、二房两脉。大房只有温珩之、温可盈兄妹二人；二房姊妹兄弟四人，温可意最长，温可欣次之，早已出嫁，末尾是温瑾之与温可柔。
温珩之居长，一众姐妹里温可意排行老大，温可盈第三。按年岁算，半夏本该排第四，可她入府前，温可柔便已经占了四小姐的名分，半夏年纪虽比温可柔稍长，府里上下却只唤她半夏小姐，从来不会按排行称呼。
单单一个称呼，便足以显出她和府中正经小姐之间隔了一层说不清的距离。
通传过后，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半夏的心也跟着一沉。
片刻，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缓缓传出：“进来。”
半夏心头微微一顿。上午在凝晖堂相见时，他声线清冷平稳，此刻听着却透着浓重的疲惫沙哑。
难道是风寒又加重了？
万喜伸手掀开竹帘，侧身做出请进的手势。
半夏抬脚走入书房，万喜紧随其后，将食盒轻放在侧边案几上，躬身行礼后便退了出去，顺带合上房门。
温珩之原本斜靠在宽大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眼，沉沉的目光落在半夏身上。
半夏连忙收束纷乱心思，快步走到案前，将还冒着热气的鱼汤、葱白粥一一从食盒里端出来摆放整齐，轻声开口：“阿兄，这是我方才炖好的汤粥，您趁热吃些，看看合不合胃口。”
温珩之垂眸看向碗中升腾的白雾，淡淡问了一句：“你亲手做的？”
半夏轻轻点头应下。
他本就没有半点胃口。此番从江北赶回京城，先入宫面圣复命，回府又专程去给老夫人请安，手头还有成堆积压未批的公文，连日思虑操劳，头疼愈发严重，中午的膳食一口都未曾动过。
他抬眼看向少女干净透亮的眉眼，又低头瞧着汤色清亮、香气温润的鱼汤，视线落在她那双纤细白净的手上，实在难以想象这般细腻温补的吃食，会出自她之手。
温珩之拿起汤盏，小口饮下一口鱼汤。温热醇厚的汤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滋味鲜爽适口。
他一言不发，低头将整碗鱼汤尽数喝完，又安静吃下一碗防风葱白粥。
温热汤水熨帖了空空的脾胃，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体内滞留的寒气散了大半，浑身筋骨终于松快下来。
温珩之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合上双眼，声音慵懒倦怠：“半夏，过来帮我按一按头。”
半夏应声走上前，心里暗自盘算。
距离他上一次头疼发作，已经隔了两个月。他前往江北公干二十余日，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他头疼最长的间隔也不过三个月，照这个时日推算，中秋多半又要发作。
她轻声询问：“阿兄今日头疼，是提前犯了旧疾吗？”
她站到他身后，抬起纤细手指，轻轻落在他头部各处穴位，慢慢按压揉捏。
“不是。”温珩之只吐出简短两个字。
半夏便不再多问。往日她来替他舒缓头疼，二人大多全程沉默，屋子里静得只余下指尖轻触布料的细碎声响。
每次等他缓解后，万喜便会拿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她，她收下银两，安静告退离开。
今日她本以为也会是这般光景。
没料到温珩之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你身上……用的是什么香？”
半夏愣了愣，一时疑心自己听错，小声回道：“我平日从不用熏香。”
温珩之眉头轻轻蹙起。
她不用香，那为何她身上这么香？
在江北停留的二十多日，他时常无端想起这股独有的香气，越是刻意不去回想，那股气息反倒越清晰，连带少女的模样，也一遍遍浮现在心底，是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受。
想要戒掉，却越发上瘾。
半夏思索片刻，补充道：“只是我习惯随身带香囊，像夏日夏天装驱蚊的草药，入秋便换安神醒脑的药材。”
再说那些名贵珍稀香料，她也负担不起。
不对，她每季换的香囊药材不同，可萦绕在她身上的那股淡香却从来没变过。
温珩之以为她或许用的是特制香膏，毕竟他从未在旁人身上嗅到过这种香味。原本他还打算让她专门照着这个香气配一份香包给自己日常佩戴。
可照现在看来，这香气并非香囊带来，是她与生俱来的气息。
那可怎么办呢？
换作旁人，直接留在他房中就行。
可眼前这人，是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