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汉东市的天闷得像个大蒸笼。
亚洲金融风暴刮得正猛，外头的街面上连个笑脸都见不着。
但九州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冷气却开得十足。
沈渊靠在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派克钢笔。
桌面上，放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汉东重工产业报告。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震得桌上的青花瓷茶杯都跟着跳了跳，茶水溅出几滴。
“沈总，这帮孙子硬往里闯，兄弟们拦不住！”
安保主管赵铁柱黑着一张脸，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被五六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硬生生逼进了办公室，双拳攥得咔咔作响。
“退下吧，铁柱。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往外推的道理。”
沈渊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赵铁柱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对面一眼，这才侧身退到办公桌旁边。
门外，走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着花衬衫、梳着大背头的年轻男人，嘴里还叼着半根粗壮的古巴雪茄。
这人叫楚中天，汉东本土出了名的买办二代，靠着家里的背景在省里横着走。
他左边，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西装革履，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那是华尔街高盛资本的亚洲区代表，理查德。
而右边那位，则是胳肢窝里夹着个黑色公文包、挺着个啤酒肚的省府王干事。
这三人往那一站，汉东省的权、钱、洋，算是凑齐了。
“哟，沈总，这都火烧眉毛了，您还有闲心在这转笔呢？”
楚中天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顺势把两条腿翘到了沈渊的红木办公桌上。
他吐出一口浓浓的雪茄烟雾，故意把烟灰弹在了那份产业报告上。
沈渊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钢笔轻轻放下。
他看着楚中天，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楚少爷这阵仗不小啊，带这么多人踹我的门，怎么，省里打算改行收保护费了？”
楚中天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甩手扔在桌上。
“少他妈在这阴阳怪气！老子今天可是带着省里的命令来的！”
“你们九州集团最近这两年，摊子铺得挺大啊，又是搞机床又是搞半导体的。”
“可省里接到实名举报，说你们企业产权不清，涉嫌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
楚中天猛地倾下身子，双手撑着桌沿，死死盯着沈渊的眼睛。
“今天我们‘联合调查组’进驻，就是来查账的。”
“识相的，马上把你们核心实验室的钥匙交出来，再把财务账本全部开放。”
“否则，别怪兄弟我不顾当年的交情，今天就封了你这破厂！”
他这番话喊得中气十足，摆明了就是狐假虎威，要强行下场摘桃子。
旁边那位王干事立刻清了清嗓子，打起了官腔。
“沈总啊，这也是省里为了保护地方企业的健康发展嘛。”
“你不要有抵触情绪，现在讲究招商引资，理查德先生代表的高盛资本，可是带着大诚意来的。”
“你把底子交个底朝天，人家外资才好给你注资，对不对？”
这两人一唱一和，把强盗行径说得冠冕堂皇。
赵铁柱站在后头，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放屁！我们九州集团从一个破铁匠铺干到现在，哪拿过国家一分钱？”
“现在厂子搞出名堂了，你们说是国有资产流失？你们还要不要那张脸了！”
赵铁柱一步踏出，铁塔般的身躯带着浓浓的压迫感，吓得王干事连连后退。
“怎么说话的！你一个保安队长，也敢非议省里的决定？”
楚中天的保镖立刻围了上来，手都摸向了腰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渊抬起手，轻轻挥了下。
“铁柱，规矩点，别吓着省里的领导。”
赵铁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着怒火退了回去，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楚中天。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理查德往前走了一步。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蓝色的眼珠子里满是傲慢。
“沈先生，我想你还没有看清现在的局势。”
他用着蹩脚的中文，夹杂着英文，居高临下地施压。
“Now，整个亚洲都在经历金融海啸。没有我们华尔街的资本，你们华夏的制造业就是一堆废铁。”
“我看中你们的半导体底子，是你们的荣幸。”
“如果你今天拒绝资产核查，拒绝交出实验室钥匙……”
理查德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摩托罗拉手机，在手里晃了晃。
“那我只需要打一个电话，汉东市商行就会在半小时内，抽走你们十二个亿的流动贷款。”
“到那个时候，你们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只能宣布破产清算。”
抽贷！
这两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对于一家重工企业来说，流动资金就是血液，银行一旦抽贷，绝对是灭顶之灾。
楚中天得意地大笑起来，重新靠在椅背上。
“听见没，沈渊？你现在就剩两条路。”
“要么，乖乖把底牌交出来，让理查德先生完成收购，你还能拿笔钱滚蛋。”
“要么，你就抱着你那堆破铜烂铁，一块儿去天桥底下要饭！”
三人死死盯着沈渊。
在他们看来，被逼到这个份上，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企业家都会当场崩溃。
楚中天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沈渊敢拍桌子骂娘，他立刻就让外面的巡捕冲进来抓人。
抗拒执法，这帽子扣下来，沈渊下半辈子就得在号子里度过。
他太期待看到沈渊无能狂怒、眼泪鼻涕一把抓的惨状了。
赵铁柱也紧张地看向自家老板，只要沈总一摔杯子，他今天拼了命也要把这三个王八蛋扔出窗外。
然而，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沈渊没有拍桌子，没有破口大骂，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低头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这诡异的安静，让楚中天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沈渊，你少在这装神弄鬼！老子耐心有限，给句痛快话！”
楚中天猛地站起身，因为心虚，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沈渊放下茶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
他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嗤笑。
当着所有人的面，沈渊拿起了那支派克钢笔。
“啪”的一声。
钢笔被他随意地扔在了桌面上，骨碌碌地滚到了楚中天的文件旁边。
沈渊往后一靠，摊开双手。
“想查账？想拿钥匙？”
“好啊，大门敞开，随便你们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