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坑洼的柏油路上颠了一下。
车厢里那股劣质柠檬车载香水的味道，混着几人身上的汗酸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赵铁柱一脚刹车踩得死紧，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草，前面有临检！”
他粗大的手指抠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着青白。
挡风玻璃外头，几百米外的省道收费站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夹着手电筒，正挨个照过路货车的车底。
沈渊坐在后排，手肘撑着车窗边缘。
他半眯着眼，视线透过贴着黑膜的玻璃，扫过那些来回晃动的强光。
祁同伟这帮地头蛇，动作比疯狗还快。
他收回视线，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部沉甸甸的红色卫星保密手机。
粗糙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有点硌手。
拇指按下拨号键。
“嘟——”
只响了半声，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我正准备找你。”
晏清雪清冷干练的女声钻进耳朵，没带一丁点多余的废话。
背景音里隐隐约约有军靴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的脆响。
“需要我做什么，直说。”
沈渊扯了扯勒着脖子的领带，换了个姿势靠在皮座椅上。
“楚中天把路给堵死了。”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警灯闪烁，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祁同伟的人盯死了高速口和机场。我要带走五百个核心工程师，加上家属，两千来号人。”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只剩下细微的电流麦响。
“走民航或者大巴，只要一露头，就会被扣上转移国有资产的帽子按死在半道上。”
沈渊用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背壳的接缝。
“清雪，我需要一个他们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铁壳子。”
晏清雪在那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吞咽的声音传了过来。
“两千人，常规运力走不通。”
她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汉东铁路局是地方管辖，你调专列照样会被卡住。”
“我知道。”沈渊打断她，呼吸略微加重。
“所以这事，只有你能办。”
一阵长达五秒的沉默。
前排的苏明哲紧张得直吞口水，金丝眼镜往下滑了半寸都没敢伸手去推。
“汉东市郊，有一处废弃的703号军用站台。”
晏清雪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明显加快，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
“我刚才以燕京军区后勤部的名义，越过汉东省府，直接往下发了演习调令。”
“名目是‘跨军区国防后勤拉动演练’。”
沈渊猛地坐直了身子，皮座椅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一列十八节车厢的绿皮军列，今晚两点，准时停在703号站台。”
晏清雪翻过一页文件，“唰”的一声。
“这辆车不受地方铁路局调度，车上的押车班带的是实弹。”
“但军列只能停靠一小时。”
她语气压得极低，透着警告的意味。
“凌晨三点准时发车。过时不候，你自己想办法把人弄上车。”
电话挂断了，干脆利落，剩下嘟嘟的盲音。
沈渊把手机扔在中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铁柱，掉头，不回厂子了。”
赵铁柱愣了一下，大巴掌挠了挠刺挠的头皮。
“啊？不回去？那……那那五百多号兄弟咋整？总不能让他们飞出来吧？”
“硬冲肯定不行。”
沈渊把揉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塞在旁边。
“楚中天既然派了保安队长带人在大门口盯着，咱们就给他唱一出空城计。”
他伸手拍了拍副驾驶的椅背。
“铁柱，你现在回厂区正门。”
“去，给我在门口空地上支起五十口大铁锅，拉两车整羊过来烤。”
赵铁柱瞪圆了牛眼，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烤……烤羊？老板，这都火烧眉毛了，咱们搁大门口摆夜市呐？”
“请客。”
沈渊冷笑了一声。
“把那些盯梢的狗腿子、厂里留下来的外围保安，全给我拉过去喝酒。”
“二锅头兑点白开水，往死里灌他们。你酒量好，能拖住他们几小时？”
赵铁柱这下全明白了，一拍大腿，咧开大嘴乐了。
“草！原来是打掩护啊！这活儿我熟啊！”
他拍着胸脯，震得砰砰响。
“别说几小时，只要酒管够，我能把那帮孙子灌得连自己亲爹都不认识！”
“老苏。”沈渊转头看向旁边直冒虚汗的苏明哲。
苏明哲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了上去。
“沈、沈总，我在。”
“家属院后墙挨着条老纺织厂的破巷子，你带十万现金，去租十辆双层卧铺大巴。”
沈渊盯着苏明哲，眼神像锥子一样扎过去。
“今晚一点，必须停在巷子口。司机全收买好，不准开大灯。”
苏明哲咽了口唾沫，死死抱紧公文包，用力点点头。
时间像是指缝里的沙子，漏得飞快。
夜里十二点半。
汉东九州集团正大门。
冲天的炭火光把半个夜空都映红了。
烤羊肉的膻香味混着劣质酒精的刺鼻味，被夜风吹得到处都是。
赵铁柱光着膀子，油光水滑的后背上全是汗珠子。
他手里攥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一脚踩在长条板凳上。
“喝！都特么别养鱼！”
他涨红着脸，冲着对面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黄毛混混大吼。
“楚少爷让你们来看着，那是给你们脸！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一个混混打了个酒嗝，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死死搂着酒瓶子傻笑。
整个大门乱成了一锅粥，划拳声、骂娘声吵得震天响。
没人注意到，几百米外的家属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家属院4栋2单元。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半点月光。
林国华和衣坐在床沿上。
手里死死攥着个黑色的摩托罗拉BP机。
脚边放着两个洗得发白的帆布编织袋。
他老伴儿在旁边急得直转圈，拖鞋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动静。
“老林，你倒是说句话啊！真就这么走了？”
老太太压低嗓门，声音直打颤，指着厨房方向。
“灶上还炖着半锅排骨汤呢，这……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
“你别瞎转悠了行不行！我眼晕！”
林国华烦躁地抓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
他喉结滚了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塑料小方块。
“厂子被洋人抢了，沈总说带咱们换个地儿接着干。”
“你舍不得那锅汤，就留下来给买办当狗去！”
老太太被凶得一缩脖子，眼圈红了，委屈地在床边坐下，直抹眼泪。
整个家属院，几百号家庭，此时全都像他们一样。
连个手电筒都不敢打，屏住呼吸在黑暗里死等。
夜里一点五十分。
汉东西郊，703号废弃站台。
荒草长得有半人高。
风一吹，草叶子割在沈渊的西装裤腿上，沙沙作响。
露水重得很，他皮鞋面都已经湿透了，沾着泥巴。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铁锈发霉的怪味，混着臭水沟的腥气。
蚊子多得像轰炸机。
苏明哲站在沈渊旁边，不停地跺脚，巴掌在脖子上拍得啪啪响。
“沈总……嘶，这什么鬼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苏明哲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都快两点了，晏处长调的车，不会是出什么岔子了吧？”
沈渊没理他。
他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锁得死紧，盯着黑漆漆的铁轨尽头。
突然。
脚底下的碎石子开始有规律地跳动。
一股细微的震颤顺着鞋底传了上来。
“哐当……哐当……”
沉闷的机械撞击声从远处的浓雾里钻了出来，越来越响。
紧接着。
一束刺眼的卤素大灯撕开夜色，直直地扫在沈渊的脸上，晃得他本能地眯起眼睛。
一头庞大的钢铁巨兽，连半声汽笛都没拉，像个幽灵一样缓缓滑破浓雾。
十二个巨大的柴油机气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浓烈的柴油废气喷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站台，呛得苏明哲直咳嗽。
十八节绿皮车厢，一字排开，稳稳当当停在生锈的铁轨上。
“哐！”
车门同时向外砸开。
几十个穿着迷彩服、怀里抱着自动步枪的军人直接跳下站台。
军靴砸在碎石子上，哗啦作响。
他们迅速分散，三步一岗，拉开了一条极其严密的警戒线。
与此同时。
九州集团家属院内。
林国华手心里捏出的汗，把BP机都捂热了。
“嗡——嗡——”
强烈的震动感突然爆发，震得他掌心发麻。
液晶屏幕亮起一抹刺眼的绿光，把老两口惨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秒钟。
五百个家庭、五百个BP机，在不同漆黑的房间里，同时爆发出震动声。
像是在黑夜里炸开的无声惊雷。
林国华凑近屏幕，瞪大眼睛。
上面只有一行字。
“‘休假’行动开始，带上家人，后墙巷口，即刻出发。”
老头猛地窜了起来，一把抓起地上的编织袋，塞进老伴儿手里。
“走！别出声！连门都别锁！”
703号站台上。
浓烟还没散尽。
一个戴着上尉臂章的军官从头车跳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警戒线边缘，隔着一米远的距离站定。
锐利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沈渊和苏明哲。
军官腰板挺得笔直，抬手行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手放下来的时候，直接按在了腰间的枪套搭扣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就是沈渊？”
军官的声音粗粝，透着常年带兵的煞气。
沈渊点点头，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跨前一步。
“是我。”
军官看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荒草地。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冷了下来。
他下巴微微抬起，手指在枪套边缘敲了敲，语气不善。
“车我给你开过来了。”
军官盯着沈渊的眼睛。
“但这穷乡僻壤的，连只野猫都没有，你他娘的让我接的人呢？”
他抬起手腕，点了点表盘，声音猛地拔高。
“晏处长下的是死命令！三点不发车，咱们全得上军事法庭！你的人要是十分钟内不到，我立马带车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