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烤化。
沈渊刚跨出九州集团的大转门。
皮鞋底踩在滚烫的地面上，有些粘脚。
远处大礼堂方向传来砰砰几声闷响，天上炸开几团红纸屑。
楚中天他们的庆功酒会开始了。
“娘的，一帮王八犊子，真把自个儿当盘菜了。”
赵铁柱站在黑色越野车旁，骂骂咧咧地往掌心啐了口唾沫。
他一把拉开车门。
沈渊钻进后排。
一股刺骨的空调冷气瞬间包裹全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车门“嘭”地砸上。
把外头的蝉鸣和喧嚣全隔绝了。
车厢里飘着一股子廉价车载香水的劣质柠檬味。
苏明哲跟着挤进后座，公文包都没顾上放稳。
他手指头有点哆嗦。
在包里乱掏了半天，摸出一份复印件。
“沈总……”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平时板正的金丝眼镜往下滑了半寸，他都没去推。
“签了。楚少爷那蠢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盖的公章！”
苏明哲声音有点劈叉，透着股憋不住的亢奋。
前面驾驶座上，赵铁柱一脚油门轰下去。
越野车像头疯牛一样窜了出去。
“老苏，你别搁这儿卖关子！刚才在里头我就看你阴嗖嗖地笑。”
赵铁柱盯着后视镜，粗声粗气地嚷嚷。
“那劳什子合同，到底埋了啥地雷？”
“砰”的一声。
赵铁柱的大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能把姓楚的那孙子炸死不？”
沈渊靠在皮座椅上，闭着眼揉太阳穴。
熬了一宿，他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
“老苏，给铁柱翻译翻译。”
沈渊扯了扯领带，让脖子松快点。
“省得他今天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
苏明哲深吸一口气，总算把呼吸喘匀了。
他推好眼镜，屈起食指，用力弹了弹手里的A4纸。
纸张哗啦啦直响。
“铁柱兄弟，这不叫地雷，这叫……战术核弹。”
苏明哲清了清嗓子，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在第二十三条附件里，藏了个交叉违约和对赌条款。”
“那楚中天不是抢了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吗？”
“法律上，他现在就是九州集团的实际兜底人。”
苏明哲拍着腿，“那一百二十亿的研发贷款，全结结实实砸他头上了。”
赵铁柱猛打方向盘。
车轮胎擦着马路牙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卧槽，不是，老苏你慢点说！”
赵铁柱舌头有点打结。
“啥叫兜底？一百二十亿……楚家哪有那么多现钱？”
他从后视镜里瞪着苏明哲。
“他们要是赖账咋整？厂子不还在他们手里攥着吗？”
苏明哲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赖账？他拿命赖！”
“这笔钱的债主可是京城的几家大行，专款专用的。”
苏明哲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条款里我卡死了两个要命的触发条件。”
“第一，核心资产无法变现。”
“现在金库里连张擦屁股纸都没了，这条他们已经踩死了。”
“第二，停产超过七十二小时。”
苏明哲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只要这七十二小时一过，一百二十亿立马到期，一秒钟都不带多给的。”
沈渊睁开眼。
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没点火，就那么干咬着过滤嘴。
“楚中天明天一早去开机床，发现全是一堆空壳废铁。”
沈渊眼角扯出一个满是寒意的冷笑。
“他别说七十二小时复产。”
“就是给他七十二年，他也转不起来一个齿轮。”
苏明哲激动得直拍大腿。
“对！只要债务一炸，银行的催债部门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
“因为是连带责任，不仅九州这个破厂要强制清算。”
“楚中天名下的别墅、跑车，还有他爹攒下的那些地下产业、地皮……”
苏明哲倒吸一口凉气。
“法警会直接上门，贴封条，全部冻结拍卖，连底裤都不给他留！”
“干！”
赵铁柱一脚踩死刹车。
越野车猛地一顿。
苏明哲没系安全带，脑门“咚”地一声磕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哎哟……嘶！”
苏明哲捂着额头，疼得直抽气。
“铁柱你开车悠着点行不行！”
赵铁柱根本没管他，回过头，铜铃眼瞪得溜圆。
“老苏，你他娘的下手比我还黑啊！”
赵铁柱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个土匪。
“我还以为你这念书的都是书呆子，没想到心肠比杀猪的还黑。”
“照你这么说，楚中天这孙子以为抢了个聚宝盆……”
赵铁柱啧啧两声。
“其实是给自己全家买了一口巨型骨灰盒？”
苏明哲揉着撞红的脑门，整理了一下揉皱的西装下摆。
试图找回点斯文败类的气质。
“这就叫法务的艺术。”
“楚中天那脑子，全长在吃喝嫖赌上了，他以为签的是金矿入场券。”
苏明哲冷哼一声。
“理查德那帮华尔街老油条，到时候一看风向不对，跑得比兔子还快。”
“楚家在汉东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渊把嘴里咬出牙印的烟拿下来，扔出窗外。
他拍了拍苏明哲的肩膀。
“纸面上的仗打赢了，老苏，这事给你记头功。”
车厢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但沈渊的眉头，很快又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低头看着自己有些发抖的指尖。
那是熬夜加上咖啡因摄入过量造成的肌肉痉挛。
“不过，法律的坑挖好了，实体的仗还没打完。”
沈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黏稠的压迫感。
赵铁柱重新踩下油门。
越野车混入汉东乱糟糟的车流里。
“沈总，您说，还差啥？我这就带兄弟们去办！”
沈渊盯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路边几个染着黄毛的混混，正靠在电线杆上。
眼神贼溜溜地盯着过往的车辆，明显是楚中天撒出来的眼线。
“楚中天和祁同伟不傻，防着我转移资产，出城的路全卡死了。”
沈渊手指敲着膝盖。
哒、哒、哒。
“账本烧了，图纸传了。但人呢？”
“老林那五百个核心工程师，拖家带口的，两千号大活人。”
沈渊转头看向赵铁柱。
“怎么在祁同伟这帮地头蛇的眼皮子底下，毫发无损地弄到大西北去？”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
车里瞬间安静了。
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呼呼的杂音。
赵铁柱直挠头皮，指甲刮在头皮上沙沙响。
“这……强冲肯定不行，省道上全是查车的哨卡。”
“就算化整为零坐大巴，也容易被这帮狗腿子盯上啊，拖家带口的目标太大了。”
苏明哲也皱起眉头，死死咬着下嘴唇。
法律条文他懂。
但在汉东这种黑白交织的地界运人，彻底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沈渊从西装内兜里，摸出那部沉甸甸的红色卫星保密手机。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金属外壳。
“常规路子走不通，那就掀开天窗走。”
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刺眼的红光。
沈渊快速拨出一串复杂的燕京号码。
嘟——
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背景音里隐隐有军靴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的脆响。
“我在。”
女人的声音没有情绪起伏，干脆利落。
“大西北的沙子还没吹到你脸上，汉东的麻烦就摆不平了？”
沈渊嘴角扯出个无奈的苦笑。
“清雪，别挖苦我了。”
他顿了顿，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尖一样锐利。
“我这手里有五百个‘国宝’要连夜运出去，地方上的路全封死了。”
沈渊捏紧了电话。
“你那边，能不能想办法给我弄一列军列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