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厂区里的路灯亮起来几盏昏黄的灯泡，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圈圈惨淡的光晕。
工人们有的在宿舍里打牌，有的去大排档喝酒，有的在厂门口的公共电话亭排队给老家打电话。
周宇从宿舍里出来，打算去门口小卖部买包烟。
他兜里揣了五块钱，心想买包两块五的红梅，剩下的还可以买瓶汽水。
刚走出宿舍楼没多远，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工厂后门那边，靠近废料堆的角落，有一男一女正在说话。
路灯照不到那个位置，但周宇借着远处车间的灯光依稀辨认出——男的是杜旭，女的是刘蕾。
杜旭没穿工服了，换了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伤还没好。
他站在刘蕾面前，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刘蕾身后的墙壁上，把她逼到了墙角。
刘蕾背靠着墙，头微微偏着，双手攥着工服的衣摆，看不清表情。
周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本能地往后撤了两步，把自己藏在一棵大榕树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跟我走。”杜旭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恳求的意味，“我在外面租了房子，你先跟我住一段时间，等我找到新工作……”
“我不去。”刘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杜哥，你已经不在厂里了，咱们的事就到这里吧。”
“你说什么？”杜旭的语气一下子就变了，又急又怒，“蕾蕾，我为你被开除了！我为你跟我老婆都闹翻了！你现在跟我说算了？”
“我没让你为我做什么。”刘蕾的声音依然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你有老婆有孩子，当初是你找的我，不是我找的你。现在你老婆知道了，你工作也没了，咱们再搅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周宇躲在树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刘蕾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杜旭显然接受不了这个。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刘蕾的手腕，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拽：“不行！你不能走！我为了你什么都没了！你不能就这么把我甩了！”
“你松手！”刘蕾挣扎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了些许慌乱，“杜旭你松手！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你喊啊！你喊啊！”杜旭像是魔怔了一样，两只手死死箍住刘蕾的腰，脸凑过去就要亲她，“你喊人来看看你是我的女人！让别人知道你刘蕾跟我杜旭睡了！看以后谁还要你！”
“放开我！你疯了！放开！”刘蕾拼命推他，但杜旭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她根本就推不开，被他压在墙上动弹不得，衣服都被扯歪了，露出半边肩膀。
周宇站在榕树后面，拳头攥得指节“咯咯”响。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关你屁事人家男欢女爱你掺和什么，另一个说操你妈的杜旭都被人开了还在这耍流氓你不上等什么呢。
最后第二个声音占据了上风。
周宇从树后面大步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喊：“干什么呢！放开她！”
杜旭和刘蕾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
杜旭愣了一下，认出了他：“小、小周？”
周宇走到他们面前，在离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抬，用一种他自认为最痞气的眼神盯着杜旭。
“人姑娘说了让你放手，你没听见？”
杜旭没松手，反而把刘蕾搂得更紧了：“小周，没你的事，你该干嘛干嘛去。”
“怎么没我的事？”周宇往前逼了一步，个子虽然比杜旭矮了半头，但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冲劲儿一点不输，“我现在正好看见了，我就管。你把人家姑娘放开，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杜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许多：“小周，你别忘了你迟到早退过好几次，你要是把我惹急了，我把你也抖出来。”
周宇脸上没露怯，冷笑了一声：“你抖啊。你抖出来看看谁更倒霉。我一个搬运工怕什么？大不了换个厂子接着搬。你呢？你在莞市这地面上还能找到工作？你老婆那边你怎么交代？”
这话戳到了杜旭的痛处。
杜旭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红到白再到青，抓着刘蕾的手慢慢松了些力气。
刘蕾趁机猛地一挣，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退到周宇身后，低着头整理被扯乱的衣服。
杜旭看着空荡荡的手臂，再看看站在周宇身后的刘蕾，脸上露出一片惨然的笑：“行……行啊你们……好啊……”
他伸手指了指刘蕾，又指了指周宇，嘴唇哆嗦了两下：“刘蕾，你够狠。我为你鞍前马后大半年，说甩就甩。还有你……”
他转向周宇：“小子，你别得意。你以为你捡到宝了？我告诉你，这女人心冷得很，你今天帮了她，明天她一样能把你蹬了。你等着看吧。”
说完，杜旭恶狠狠地瞪了两个人一眼，转身大步朝厂门外走去，灰扑扑的夹克衫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后门边上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废料堆的塑料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周宇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刘蕾。
刘蕾低着头，一只手还在整理工服的领口，另一只手攥着衣摆。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周宇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个……”周宇干咳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你没事吧？”
刘蕾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哭，目光在周宇脸上停了两三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软软的，跟平时在车间里那个利落的女工完全不一样。
周宇觉得自己的耳朵尖有点发烫，心跳也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我就是路过看见了。那个老东西，都被开除了还在这儿耍流氓，欠揍。”
刘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路灯的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里面有周宇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把工服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后拢了一下头发，说了一句：“那我回去了。”
“哎……”周宇下意识地叫住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蕾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来看他。
周宇憋了两秒钟，憋出一句：“你……你晚上吃饭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这叫什么破问题？人家刚从流氓手底下挣脱出来，你问她吃没吃饭？
但刘蕾居然轻轻笑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但周宇看得真真切切的。
她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吃过了。你早点回去吧，明天还上班呢。”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不快不慢的，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宿舍楼拐角。
周宇站在后门口傻愣愣地看了好久，夜风吹得他打了个激灵，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攥拳头攥得太紧，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指甲印，正隐隐作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