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看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太淡定了，淡定得不正常。
那边杜旭已经被他老婆按在地上捶了，车间主任的体面荡然无存，金丝眼镜碎在地上，衬衫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头发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儿蹭的灰。
他老婆坐在他身上又哭又骂：“我跟你十几年了！我给你生了两个娃！你在外面搞女人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孩子吗？！”
“报警了报警了！”厂办的陈主任带着两个保安跑过来，满头大汗地喊，“都让开都让开！警察马上来！”
不一会儿，一辆面包警车“呜呜”地开到了厂门口，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下来，分开人群进去一看。
一个中年女人骑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又打又哭，男人脸上全是抓痕和血迹，眼镜碎了一地。
“行了行了，起来起来。”警察把杜旭老婆从杜旭身上拉起来，一人架一个，“有什么矛盾回家解决，在人家工厂里闹什么？走走走，跟我们回派出所去。”
杜旭被他老婆抓得形象全无，这时候什么主任派头都没了，垂头丧气地被警察扶着往外走。
经过围观人群的时候，他的目光慌乱地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某个方向。
周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在看刘蕾。
刘蕾依然站在那根铁柱子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在车间里等排班表一样安静。
杜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被警察推着上了警车。
警车开走了，卷起一股尘土和尾气。
工人们散了，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刚才的热闹。
缝纫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切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周宇从人群里退出来，回到仓库里。
他靠在货架上，脑子里全是刚才刘蕾那张冷得像冰的脸。
她到底在想什么？周宇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跟主任搞在一起被人家老婆堵上门骂，正常女人不应该吓得躲起来或者心虚得不行吗？
刘蕾倒好，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比看戏的还淡定。
要么是她根本不在乎杜旭，要么这个女人比自己想的要复杂得多。
……
杜旭和他老婆在派出所待了一下午，晚上才被放出来。
据厂里跟派出所熟悉的老工人说，两口子在里面吵了一下午，他老婆把他外面有人这事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最后警察实在受不了了，做了笔录就让俩人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杜旭顶着一张花脸来厂里上班。
他脸上的指甲印还没消，嘴角肿了一块，眼睛也青了一只，看起来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
厂里的工人们看见他都假装没看见，但背后议论的声音就没断过。
上午九点，周宇推着手推车经过办公楼的时候，听见总经理办公室里传出一阵拍桌子的声音。
周宇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
“……丢人现眼！几百号人都看见了！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那是总经理王建国的大嗓门，平时开大会讲话的时候中气十足，今天更是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王总，我真的……我老婆她误会了……”杜旭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误会？”王总又是“啪”的一声拍桌子，“我不管你外面有没有女人，但你让厂里丢这么大的人，我这个总经理没法交代！上面还有老板呢！你让我怎么跟老板说？！”
周宇在门外听得心里乐开了花，手推车停在走廊上，货也不搬了，就假装系鞋带蹲在那儿偷听。
“王总，我在厂里干了八年了……您给我一次机会……”
“八年！你也知道你干了八年！干了八年你就干出这事来？”王总的声音越骂越大，“客户今天来参观生产线你知不知道？！人家看见我们厂门口警车呜呜叫着开走，还以为我们厂出什么事了呢！订单要是黄了你承担得起吗？！”
后面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训话声，周宇也听不太清了。
他站起来推着车继续走，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住。
十分钟后，杜旭从总经理办公室里出来了。
周宇正好推着第三趟货经过走廊，跟杜旭打了个照面。
杜旭脸上的表情周宇这辈子都忘不了，眼睛红通通的，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塌着肩膀，跟两天前那个在仓库里神气活现的车间主任判若两人。
杜旭看见周宇，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朝他勉强点了一下头，就低着头快步走了。
当天下午，厂办贴出一张红纸公告：因个人原因，经厂部研究决定，免去杜旭车间主任职务，即日辞退处理。
红纸黑字，贴在最显眼的公告栏上，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工人们议论纷纷，有人惋惜有人拍手称快，但大多数人都觉得活该。
周宇挤在公告栏前的人群里，看着那张红纸，嘴角差点咧到后脑勺。
“卧槽，真给开除了？”旁边的搬运工老王凑过来小声说，“杜主任……哦不，杜旭这回可栽了。”
“活该。”周宇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让他在厂里耀武扬威，这下好了吧？”
他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杜旭走了，再也没有人用车间主任的身份压他了，再也没有人半夜在仓库办公室里搞那些勾当了。
刘蕾……周宇想到这个名字，心里又活泛了起来。
杜旭走了，那刘蕾现在算什么？被甩了的？还是解脱了？
不过紧接着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杜旭答应给他的一百块奖金。
M的，周宇在心里骂了一声。
那老东西都被开除了，奖金肯定泡汤了。
一百块钱呢，够他吃半个月的了。
早知道昨天就应该催着他先把钱批下来，这下好，鸡飞蛋打。
不过转念一想，比起一百块钱，杜旭被开除这事更让人痛快。
周宇挤出了人群，哼着小曲往仓库走去，连搬货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