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院子在村子最北头，出了后门就是通往山脚的土路。
院中那棵老柳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杈，一头青骡子拴在树下，瘦得肋骨都能看清。
它低头啃着槽里的干草，见周山进门，只甩了两下尾巴。
韩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他六十出头，左腿早年被野猪伤过，阴天下雪便疼。
周林出事以后，他更少出门，村里有人来请他带路，也被他赶了回去。
他看见周山肩上的被面卷，脸色便沉下来。
“你爹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周山把东西放在墙边，直说来意：“栓叔，我想借青骡子和木板车。您送我到黑松林外面的河沟口，剩下的路不用跟。”
韩老栓磕掉烟灰，起身便往屋里走。
“别跟我提进山。你哥才埋下几天，周德厚经不起再抬回来一个儿子。我带队出了事，已经没脸见你们周家。你今天说破天，我也不会答应。”
周山没有追上去，只站在院里说道：“我哥遇上的是受伤野猪，出的地方又是深沟。我只去外围收山货，天黑前就能回来。您不带路也行，把车借给我，我自己认得道。”
韩老栓停在门里，回头看了他几眼。
周山从小跟着周德厚跑山，确实认得外围几条路。
韩老栓若把车锁住，他也可能找别人借爬犁。
到时没人拦着，这小子反倒更容易闯进险地。
韩老栓转了主意，开口说道：“借车可以。骡子吃草，车轮也有损耗，你卖了山货，我抽三成份子钱。先把丑话说前头，路上翻车伤了人和牲口，全算你的。”
三成不是小数。
村里人偶尔借车赶集，最多给韩家送些粮食，从来没有按货钱抽份子的规矩。
韩老栓故意把价抬高，是想让周山知难而退。
周山没有还价，走到停在雪地里的木板车旁边。
车板已经发黑，两只轱辘沾满冻泥。
他蹲下检查车轮，又沿着木轴摸到左前侧。
外面裹着的一圈旧铁皮挡住裂痕，只能看到几处发黑的油印。
周山用指甲刮去冻泥，露出三条细长裂口。
“栓叔，这车轴裂了三道。空车走平路还能凑合，装上一百斤东西，再碰到冰窟窿，左轮会直接掉下来。”
韩老栓走过来，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辆车我用了七八年，前几天还拉过两袋苞米。你摸两下就说要断，难道我连自家的车都不懂？”
“裂口藏在铁皮里面，您平时看不到。”
周山抓住车板，用力向下一压。
左前轮向外偏出半寸，车轴里面传出干涩的响动。
韩老栓的脸色更难看了。
前些日子拉苞米时，左轮确实总往外跑。
他以为是轴套松了，回家垫过两块木片，之后便没有再用。
可他不愿在一个年轻后生面前服软，背着手说道：“就算裂了，村里没人会修。送到镇上铁匠铺，来回得耽误两天。你今天照样借不走。”
周山挽起袖口，从墙角捡来一块废铁皮，又抽出半截钢丝。
“借我榔头和老虎钳用用。”
韩老栓没有动。
他想看看周山能折腾出什么，便朝屋里喊了一声，让老伴把工具拿来。
周山拆下原来的旧铁箍，清掉裂缝里的冻泥。
他将废铁皮弯成半圆，严实包住木轴，接着用钢丝绕了六圈。
老虎钳夹住钢丝两头，收紧后拧成麻花扣。
榔头一下接一下落下，铁皮逐渐贴合木轴。
接口被压进下方，不会磨到轴套。
周山又削出两块硬木楔，从两侧填住空隙。
不到十分钟，他便收起工具。
“试试。”
韩老栓半信半疑地走过去，先用手晃动车轮，又抬脚踹了两下。
车轮没有松动，原先左右晃荡的毛病也消失了。
他蹲下细看铁箍，越看越觉得服帖。
钢丝避开受力最重的位置，木楔还能防止铁皮转动。
这手活就算送到镇上，也未必有人做得更利索。
韩老栓抬头打量周山：“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修车轴了？你爹会修枪，会做夹子，可没这门手艺。”
“跟人看过几回，自己琢磨的。”
周山拍掉手上的铁锈，没有继续解释。
韩老栓心中仍有疑问。
可山里人认手艺，眼前的车轴骗不了人。
周山肯蹲在雪里替他修车，也让他没法再拿三成份子压人。
周山重新裹好袖口：“两成。您出骡车，带我到黑松林外面的河沟口。进林以后都由我自己干，弄回来的东西给您两成。”
韩老栓看了看修好的车，又看向墙边的猎枪。
“我只送你到河沟口。林子里出了事，别指望我这个瘸腿老头进去捞人。明早四点出发，过时不等。”
“成。”
周山扛起被面卷，准备离开。
韩老栓望着他的背影，压在心里的话翻了上来：“周山，你哥出事那天，我没能拉住他。那头野猪腿上带伤，一路把人往北坡引。周林非说猪窝附近还有东西，甩开绳子追了下去。”
周山停下脚步。
前文只说周林被野猪撞下陡坡，从来没人提过他主动追进北坡。
“我哥说没说过，猪窝附近有什么？”
“他没来得及说。”
韩老栓坐回门槛，手里的烟杆迟迟没有点着。
“我找到他时，雪地里除了猪蹄印，还有一道拖过重东西的印子。那地方离村子太远，天又快黑了，我只能先把人带回来。后来再去，几场大雪把痕迹全盖了。”
周山转过身：“栓叔，我哥的死怪不到您头上。进山的人都清楚规矩，离开绳队追猎物，谁也拉不回来。”
这句话让韩老栓胸口发堵。
这些天，周家没人来责怪他，可村里的闲话从没停过。
有人说他为了一头野猪害死周林，也有人说他年纪大了还逞能带队。
如今肯替他说句公道话的人，偏偏是周林的亲弟弟。
韩老栓起身进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
等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边角破损的羊皮纸。
他将纸递到周山面前，上面画着黑松林北坡的几条岔道，其中一处用黑炭圈了起来。
“别走你哥那条道。”
韩老栓按住羊皮纸，盯着周山说道：“这地方你要真敢去，先把命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