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接过羊皮纸，没有急着打开细看。
韩老栓按在纸角上的手还没收回去，脸上的沟壑比往日更深。
“北坡几条道常年没人走，雪下面藏着石缝和老猎坑。你只去黑松林收山货，就沿河沟口往西绕，别碰黑炭圈出来的地方。你哥已经搭进去，我不能再看着你往那边去。”
周山把羊皮纸折成四方，塞进羊皮袄里面。
“栓叔放心，我进山是为了挣钱养家，不会拿命赌一头猎物。明早四点，我来牵骡子。该给您的两成，我回来当天就结。”
韩老栓见他答应得痛快，反倒多看了他几眼。
村里年轻人进山，多半受不住猎物留下的脚印。
看见狍子想追，看见野猪也想追，最后越走越深。
周林就是吃了这个亏。
周山今天从进门到离开，问的全是路线、车轴和雪深，没有打听北坡能出什么猎物。
这份克制，令韩老栓心里的担忧少了几分。
“车上有旧麻绳，回头我再补两根。青骡子这几天没喂精料，跑不快，你别嫌它误事。”
“能把货拉回来就成。”
周山扛起被面卷出了韩家，沿着村道往回走。
冷风从棉帽边沿钻进来，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衣兜，脚步慢了些。
进山光有枪和麻绳不够。
火柴受潮后靠不住，至少得带两盒新的。
出汗后要补盐，手脚也得抹防冻膏。
周家的钱都留着办丧事，铁盒里那几张零票不能动。
走到自家院外，周山看见墙边堆着十几个干松木疙瘩。
那是昨天修鸡舍和院墙剩下的边角木。
木头长得歪，做不了板子，周德厚原本打算开春后劈碎烧火。
周山蹲下刮开外皮，黄亮的松油顺着木纹露了出来。
这些松木疙瘩在背风处放了大半年，水分早已干透。
拿来引炉子，一根能顶普通柴火好几根。
他进仓房找出斧头，又搬来矮木墩。
斧刃顺着木纹落下，粗硬的木疙瘩被劈成手臂长的短柴。
西厢房里，苏倩倩正在叠周林留下的衣物。
听见院里一直有劈柴声，她隔窗看了一会儿，披上棉袄走了出来。
“山子，这些柴留着烧炕不好吗？你明天要走一天，晚上回来还得用热炕暖身子。”
“这种木头烧炕太可惜，镇上有人专收耐烧的松柴。”
周山换了块木头，边劈边说明打算，“我拿去换点现钱，买盐和火柴。家里的苞米秆够烧到开春，不缺这几捆。”
苏倩倩听懂后，没有继续拦他。
她回屋找来草绳，把劈好的短柴一根根拢齐。
木柴边缘粗糙，她的手背很快被蹭红。
周山让她去戴双手套，她只把袖口往掌心扯了扯，继续收紧草绳。
“我在家闲着也帮不上别的。你为了我的事进山，我连几捆柴都扎不好，以后怎么在这个家过日子？”
她说到后面，手里的绳结越收越紧。
周山放下斧头，重新替她理好草绳。
“你愿意留下，就没人把你当闲人。以后家里的货物进出，还得找个会算账的人盯着。雪柔做事快，脾气也快，真把账本交给她，月底能多出半袋苞米都算不清来路。”
苏倩倩抿住唇，眼角仍带着哭过后的红，脸色却有了些活气。
“我上过几年学，算盘也会打。你要信得过我，往后卖山货的钱，我每笔都给你记清楚。”
“这事就交给你。”
两人忙了一个多钟头，地上的松木疙瘩全变成了短柴。
苏倩倩用草绳扎出四大捆，又帮周山压到两根扁担上。
四捆柴加在一起超过百斤。
周山挑起前后两副绳扣，扁担被压成弯月。
他试着走了几步，肩头受力均匀，便顺着村道去了镇上。
腊月里的镇子比村里热闹。
供销社门口排着买年货的人，国营饭店的烟筒冒着白烟，几个戴棉帽的孩子围着糖葫芦摊舍不得走。
粮站后门堆着苞米袋和空麻包。
几个临时工正往仓里搬粮，锅炉房那根矮烟筒冒出的烟却不旺。
周山刚放下扁担，一个穿旧蓝棉袄的瘦高男人便凑了过来。
赵二赖常年守在粮站和供销社附近。
乡下人带来鸡蛋、柴火和山货，他先把价压到底，再转手卖给镇上各家单位。
最近天气冷，送柴进镇的人少。
赵二赖昨天才把两车杨木柴按高价卖给粮站，正愁手里没货。
他拿脚拨开草绳，看见木头中间的黄油纹，心里已经算出了转手能赚多少，脸上仍摆出嫌弃。
“全是树根边上的破料，长短也不齐，烧起来还冒黑烟。两毛钱一担，我看你挑这么远也不容易，两担都留下吧。”
四毛钱连防冻膏都买不起。
周山重新挑起扁担，朝粮站院里走。
赵二赖没料到他连价都不还，追了两步说道：“粮站吃的是国家供应煤，谁稀罕你这点烂柴？你现在嫌两毛少，等会儿出来，我最多给一毛五。乡下来的后生别太贪，错过我，扛回家只能烧炕。”
几个搬粮工人朝这边看过来。
有人认得赵二赖，听出他又在压乡下人的价，却没人愿意多管。
周山沿着粮仓外墙走到尽头，绕过两排空麻袋，来到烧锅炉的小平房前。
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铁锹铲煤渣的动静。
周山在门板上敲了两下：“王师傅，我这里有两担干松柴，想请您看看。要是锅炉房用不上，我再挑去别处。”
锅炉工老王从门后探出头。
他五十来岁，眉毛上沾着煤灰，身上的棉袄烤出了几个窟窿。
“这几天送来的柴全带潮气，扔进炉膛光冒烟。你先拿一根进来，能烧再谈价。”
赵二赖跟到墙角，听见老王愿意试柴，心里有些发急。
他往锅炉房门口靠了靠，抢着说道：“王师傅，这小子带来的都是木头根，您可别让他糊弄了。回头炉膛积了油灰，清起来还得耽误您的工。”
老王瞥了他一眼。
“你昨天送来的杨木里面夹着半车湿料，我还没找你算账。锅炉房收什么柴，我自己会看。”
赵二赖被堵得没话，只能站在门外等着看笑话。
周山解开草绳，从中间抽出一根油脂最足的松木。
他先在炉门边烘去表面寒气，随后将木柴塞进炉膛。
木柴接触红炭后，很快窜起黄亮的火苗。
松油受热渗出，炉膛里的湿煤块也被引燃。
原本发暗的炉火越烧越旺，铁皮烟道发出受热后的轻响。
屋里的寒气被赶了出去。
老王伸手靠近炉边烤了烤，又拿火钩拨动那根木柴。
木头已经烧进去小半截，火势仍足。
“好东西，这才叫引火柴。早上添锅炉的时候塞两根，湿煤都能烧透。”
老王走到外面，亲手翻看剩下几捆，“全是这个成色，没有拿烂木头垫底吧？”
周山解开其中两捆，让他看清中间。
“都从一堆松木疙瘩上劈下来的。王师傅要是觉得能用，四毛钱一担。以后我家再有这种干料，也按这个价送来。”
老王算了算锅炉房剩下的煤。
粮站腊月忙，锅炉每天都不能停，正缺这种容易起火的干柴。
“行，两担八毛。下次有货直接送锅炉房，别在后门跟那些倒手货的磨嘴皮。”
老王从棉袄内兜取出零钱，数出八张一角纸币，放到周山掌心。
赵二赖站在门边，脸憋得通红。
同样两担柴，他开价四毛钱，原想着转手卖一块。
如今生意没做成，老王还当着搬粮工人的面揭了湿柴的旧账。
他想说松柴容易积灰，可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再开口，只会让人笑话他不识货。
周山收起钱，拿着空草绳离开粮站。
经过赵二赖身边时，他没有提压价的事，只留下一句话：“粮站缺的是能烧的干柴。你光会算乡下人兜里有多少钱，难怪看不懂木头。”
旁边两个搬粮工人笑出了声。
赵二赖狠狠瞪着周山的背影。
他靠压价吃了几年饭，还是头回让一个柳坝村的年轻人绕过自己。
他把周山的长相记在心里，暗自盘算着等这小子下回送山货，非得把买家全堵住。
供销社里挤满了人。
周山用两毛钱买了两盒火柴，三毛钱买了一包盐，又花两毛五买了盒防冻膏。
剩下五分钱，他买了一小包水果糖。
回到柳坝村时，天边只剩一层暗红。
苏雪柔坐在灶台边烙玉米饼子。
锅里的饼已经贴出焦黄硬壳，屋中满是粮食香。
她听见院门响，拿着锅铲跑到门边。
“柴真卖出去了？我姐从晌午念叨到现在，生怕你挑着两担柴白跑一趟。”
周山把剩下的五分钱和水果糖放到她手里。
“卖了八毛，置办东西花了七毛五。糖给你和倩倩，钱已经花光，可该带的一样没少。”
苏雪柔捏着纸包，没舍得拆。
她原先还担心丈夫进山只是逞强。
如今周山连几块废松木都能卖出钱，做事又有盘算，她心里那点慌乱也落下去不少。
周山进屋，将盐、火柴和防冻膏摊在炕上。
他逐件检查，火柴用油纸重新包好，盐分成两个小布袋，防冻膏则放进贴身的小包。
门帘掀开，苏倩倩端着一摞刚烙好的玉米饼走进来。
她脚上的旧棉鞋踩过门槛，鞋帮裂口露出的棉絮蹭上了灰。
她没有在意，把最厚的两张饼放进粗瓷碗，又推到周山面前。
“山子，明天进山，吃饱才有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