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那句基本功很烂的评价还在方北辰脑子里转悠，周末的社区义诊就已经拉开了阵势。
临海市南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大厅里，空调老旧，呼哧呼哧地吹着温风。
家长们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挤成一团，现场吵得人脑仁发疼。
陆以安亲自带队，把这次义诊当成提升医院形象的政治任务。
钱少康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白大褂熨得一条褶子都找不出来。
他看诊速度很快，手里的听诊器在患儿胸口点两下，直接下结论。
“没什么大问题，回去多喝水，注意观察。”
钱少康把病历本推给家长，头都没抬。
不到半小时，他面前的队伍就清空了一大半。
方北辰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脑瓜子嗡嗡直响。
几十个婴儿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他耳朵发痛。
各种乱七八糟的体感信息疯狂涌进他的大脑。
他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从这堆杂音里分辨出真正有价值的求救信号。
一个胖乎乎的奶奶抱着个八个月大的男婴，刚从钱少康那边看完，准备离开。
男婴哭得不大声，但方北辰的雷达瞬间锁定了那个方向。
“跑不动，胸口闷闷的，嘴唇好冷啊。”
方北辰猛地站起身，几步跨过去拦住那个奶奶。
“大妈，等一下。”
他盯着男婴微微发绀的口唇。
“这孩子平时喝奶是不是特别容易出汗？而且吃吃停停？”
大妈愣住了，连连点头。
“对对对！这几天我看他呼吸也呼哧呼哧的。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医生说没啥事，让回去喝水。”
钱少康听见动静，脸色立刻沉下来。
他站起身走过来。
“方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对这个患儿的初步诊断没有问题，肺部听诊清晰，没有明显杂音。”
方北辰眼皮都没抬，直接从护士长老贾手里拿过纸笔。
他在处方签上刷刷写下几个字，递给大妈。
“别喝水了。去市一院挂个心血管专科，做个心脏彩超。”
“我高度怀疑是室间隔缺损，也就是先天性心脏病。”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排队的家长全安静了。
钱少康气极反笑，指着方北辰的鼻子。
“室间隔缺损？你连听诊器都没拿出来，看一眼就能确诊先心病？”
“方北辰，这是义诊，不是让你在这里装神弄鬼的舞台！”
方北辰根本不接钱少康的话茬。
他知道自己现在解释就是掩饰。
他只看着那个大妈。
“听我的，赶紧去查，别耽误了孩子。”
大妈被方北辰那种镇定自若的气场给镇住了。
在基层医院，家长最吃这种专家式的笃定。
她二话不说，抱着孙子就往外跑，连钱少康开的单子都丢在了桌上。
钱少康气得踢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转头看向陆以安。
“陆主任，你看看他！这简直是在砸我们医院的招牌！”
陆以安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
她没有马上制止方北辰，只冷淡地回了一句。
“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义诊还在继续。
方北辰重新坐回椅子上，开启了降维打击模式。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五个月大的女婴走过来。
孩子一直哼哼唧唧，怎么哄都哄不好。
方北辰稍微凑近一点，脑海里立刻翻译出清晰的求救声。
“右边大腿动起来咔哒咔哒响，虽然不疼，但是特别不舒服，救命啊。”
方北辰伸手在女婴的右侧髋关节处轻轻按压了一下，感受到了细微的滑动感。
“去拍个骨盆X光。髋关节发育不良。”
他一边写单子一边交代。
“发现得早，穿个吊带矫正几个月就行，不用做手术。”
年轻妈妈拿着单子走了，眼圈都红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方北辰直接开启速通模式。
一个总是拽自己耳朵的男婴被抱了过来，家长说孩子最近特别烦躁。
方北辰一听，脑子里全是抱怨。
“外面好安静，但是耳朵里面一直嗡嗡嗡响。”
他直接扒开孩子的耳朵看了一眼，转头对家长下达指令。
“去查个听力筛查，我怀疑是先天性听力障碍导致的焦躁。”
另一个反复吐奶的女婴，方北辰听到的是一句。
“喉咙里好酸好烫。”
他立刻指出是胃食管反流，直接给出了改变喂养体位的建议。
方北辰看病有个特点。
他不需要仪器，甚至很少用听诊器。
他只要靠近婴儿，听他们哭上几声，就能直接给出精准到可怕的判断。
他说出的症状，跟家长在家里观察到的一模一样。
这种近乎玄学的看诊方式，在家长群体中瞬间引爆了。
“快去那个年轻医生那排队！他看一眼就知道我孙女晚上为啥不睡觉！”
“对对对，他连我家宝宝不爱喝左边的奶都能看出来，简直神了！”
消息在狭窄的社区医院大厅里飞速传播。
原本排在钱少康面前的队伍迅速瓦解，呼啦啦全涌向了方北辰的义诊台。
钱少康面前空无一人，只有桌上那叠没写完的病历本在风里翻页。
他的脸色很难看，双手死死攥着笔，骨节都泛白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连基础查体手法都不标准的水货，到底靠什么手段把这些家长迷得神魂颠倒。
老贾带着几个护士在旁边维持秩序，看着这反差极大的场面，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不远处的沈听澜正帮着分发健康手册。
她看着方北辰被一群家长团团围住，嘴里不停地交代注意事项，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昨天在抢救室，她确实觉得方北辰是个连基本功都不会的骗子。
但今天看着他耐心地对待每一个患儿，那份准确判断装不出来。
难道真的是所谓的高端临床直觉？
沈听澜开始对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男人产生了一点好奇。
就在方北辰被家长们夸得上天的时候，护士长老贾的手机突然响了。
老贾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眼睛猛地瞪大。
她直接挤开人群，走到陆以安身边，声音大得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陆主任！刚才那个被方医生劝去市一院做彩超的大妈打电话回社区医院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老贾身上。
钱少康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老贾的嘴，心里疯狂期盼着方北辰翻车。
老贾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
“彩超结果出来了，真的是室间隔缺损！”
“而且缺损面积很大，市一院心外科已经直接把孩子收治入院，准备安排限期手术了！”
全场鸦雀无声。
人群中很快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惊呼声。
“我的天哪！连听诊器都没用，看一眼就查出心脏病？”
“这才是真正的神医啊！快快快，给我家宝宝也看一眼！”
排在方北辰面前的队伍瞬间往前涌了三尺。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家长，此刻看方北辰的眼神发亮。
钱少康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引以为傲的科班经验，在方北辰这看似随口一说的神仙诊断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彻底输了，而且输得难看。
一阵闪光灯突然在方北辰面前亮起。
一个胸前挂着记者证的短发女人举着单反相机，对着方北辰连拍了好几张。
她是临海都市报的医疗口记者，原本只是来随便拍两张基层义诊的照片交差。
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一个被群众围堵的奇观。
“方医生您好，我是临海都市报的记者。”
短发女人直接把录音笔递到了方北辰嘴边。
“我刚才观察了很久，您的诊断速度和准确率简直惊人。”
“请问您是怎么做到在没有仪器辅助的情况下，仅凭肉眼就能判断出先心病的？”
方北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他最怕的就是出风头。
在医院里装装样子还能糊弄过去。
这要是上了报纸，万一被那些专门查假文凭的打假斗士盯上，他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经验。”
“大家不要迷信，还是要以医院的仪器检查为准。”
方北辰赶紧打着哈哈，试图把话筒推开。
但记者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爆点话题。
“据家长们说，您是海归博士？”
“请问您在海外是专门研究婴幼儿微表情诊断的吗？”
方北辰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他求助般地看向陆以安的方向。
陆以安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被闪光灯包围的方北辰。
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悦，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锐。
方北辰的直觉很准。
但在医学界，没有依据的准确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陆以安已经暗暗做出决定，回医院必须把这个人的底细彻底查一遍。
记者的眼睛彻底亮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爆炸性新闻素材。
“方医生！这个神级诊断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您的海外导师是谁？明天这篇报道绝对能上头版头条！”
短发记者兴奋得满脸通红，手里的相机快门按得噼里啪啦作响。
方北辰看着那快闪瞎眼的闪光灯，心里拔凉拔凉的。
完了。
这下彻底出名了。
一个买假文凭混进三甲医院的骗子，马上就要登上临海都市报的头版头条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早上人事科科长赵国栋拿着报纸，一边夸他，一边笑眯眯地催他交出留服中心认证报告原件的画面。
陆以安双手插兜，看着方北辰那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老贾，把今天的义诊记录全部复印一份，回医院交给我。”
陆以安的声音很轻，却让方北辰后颈发凉。
方北辰觉得，自己这颗定时炸弹，已经开始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