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医生的嗓门又脆又亮，直接穿透了儿科走廊。
方北辰脑子里的那根弦刚放松一点，这会儿又瞬间绷紧。
他快步迎上去，目光落在平车上那个小小的身躯上。
带头的女医生扎着干练的高马尾，洗手衣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小块。
她脚下生风，一边推车一边飞快地交代病情。
“患儿男，两月龄。”
“十分钟前在家中突发全身性强直阵挛，持续约两分钟。”
“无呕吐，无腹泻史。”
“急诊测温只有37.8度。”
“上了地西泮，抽搐暂时控制住了。”
女医生名叫沈听澜，急诊科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她说话语速快，根本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
平车被迅速推进抢救室，几名儿科护士立刻上前连接心电监护仪。
陆以安也跟了进来。
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站在抢救床一侧，目光在患儿和方北辰之间来回扫视。
“方医生，你接手。”
陆以安语气平淡，却带着极大的压迫感。
方北辰头皮发麻。
他刚才还在盘算那五千块钱能不能帮自己拖延半年，这会儿就要面对一个不明原因抽搐的婴儿。
他走到抢救床边，俯下身子。
婴儿此刻处于半昏迷状态，眼睛紧闭，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方北辰把耳朵贴近婴儿的头部。
周围仪器的滴答声和护士忙碌的脚步声瞬间被屏蔽。
那个奶声奶气却充满痛苦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脑袋里面要裂开了，好疼好疼。”
“眼睛也疼，有亮光就疼。”
“脖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根本动不了。”
方北辰倒吸了一口冷气。
头痛，畏光，颈项强直。
这哪里是什么高热惊厥，这是标准的脑膜炎体征！
他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沈听澜。
“不是高热惊厥。”
“准备腰穿套件，查脑脊液。”
“我高度怀疑是化脓性脑膜炎。”
抢救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沈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目光锐利地盯住方北辰。
“方医生，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声音拔高了八度。
“两个月的婴儿，体温不到38度，没有喷射性呕吐，前囟门也没有明显隆起。”
“你凭什么直接上腰穿这种有创检查？”
在儿科，腰穿绝对是个敏感词汇。
家长一听要在孩子脊椎骨上扎针抽水，十个有九个会当场发飙。
果不其然，一直跟在平车后面哭得稀里哗啦的患儿母亲直接冲了进来。
“什么腰穿？是不是要抽骨髓？”
“我们不抽！”
“孩子就是有点发烧抽筋了，你们别乱动他！”
方北辰脑门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他总不能告诉家属，是你儿子亲口告诉我他脖子硬脑袋疼的。
他硬着头皮伸出手，托住婴儿的后脑勺，轻轻往上抬了一下。
“颈部有抵抗感。”
方北辰转头看向沈听澜。
“而且患儿现在处于嗜睡状态，这不是地西泮的药效残留，这是颅内压增高的初期表现。”
沈听澜毫不退让，直接走上前，亲自用手托了一下患儿的后颈。
“抵抗感非常轻微。”
“两个月的婴儿颈部肌肉本身发育就不完全，经常会出现生理性抵抗。”
“这根本不能作为确诊脑膜炎的唯一指征。”
她转头看向陆以安，语气急切。
“陆主任，我建议先做头颅CT，排除颅内出血。”
“同时抽血查炎症指标。”
“直接上腰穿风险太大了。”
两人在抢救床前针锋相对。
方北辰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化脓性脑膜炎发病快，一旦错过最佳治疗时机，细菌在脑脊液里大量繁殖，就算救回来也是个脑瘫。
陆以安冷眼旁观了半天，终于开口。
“方北辰，解释你的诊断逻辑。”
“如果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我不同意做腰穿。”
方北辰大脑飞速运转。
他清了清嗓子，搬出了那套海外身份。
“在国外，对于三个月以下的不明原因抽搐，无论是否高热，排除代谢性疾病后，首选排除脑膜炎。”
他死死盯着沈听澜的眼睛。
“因为小婴儿的血脑屏障发育不完善，早期症状并不典型。”
“没有前囟隆起，是因为颅缝还没闭合，缓冲了压力。”
“如果等出现喷射性呕吐，大脑早就泡在脓液里了。”
他转头看向那位已经吓傻了的母亲。
“这位家属，腰穿抽的是脑脊液，不是骨髓。”
“如果不查清楚，孩子的大脑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一辈子的智力问题，你敢赌吗？”
患儿母亲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旁边的护士赶紧把她扶住。
“做……你们做，只要能救孩子，怎么做都行。”
沈听澜看着方北辰，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
她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态度嚣张得很欠揍，但他刚才那番理论确实无法反驳。
“好，备腰穿包。”
沈听澜戴上无菌手套。
“我来协助你。”
方北辰心里咯噔一下。
他根本不会做腰穿。
昨晚他只是看了一眼文字介绍，连视频都没来得及看。
现在让他拿一根那么长的针扎进婴儿腰椎里，他手抖得能把针给折了。
护士把腰穿包推了过来。
方北辰站在操作台前，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拿起消毒棉球，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沈听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停顿。
她看了方北辰一眼，直接接过他手里的棉球。
“我来操作。”
“方医生，你负责固定患儿体位。”
“两个月的婴儿不能乱动，你压住他的肩膀和膝盖，让他身体蜷缩成大虾状。”
方北辰简直如释重负。
他赶紧按照指示，双手用力固定住婴儿的小小身躯。
沈听澜的手法熟练。
定位、消毒、穿刺，一气呵成。
当穿刺针拔出针芯的那一刻，几滴浑浊的液体从针尾滴了出来。
那颜色像淘米水一样。
沈听澜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她抬起头，看了方北辰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留取标本，马上送检。”
半小时后，老贾拿着记录单快步走进抢救室。
“白细胞计数爆表，多核细胞占绝对优势。”
“典型化脓性脑膜炎。”
抢救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陆以安立刻下达医嘱。
“头孢曲松联合万古霉素，马上静脉推注。”
“通知重症监护室，准备床位。”
所有人都在忙碌，只有方北辰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后续的处理非常迅速，患儿的生命体征逐渐平稳。
方北辰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却顶着海归博士头衔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
这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他擦干手走出来，刚好看到沈听澜站在电梯口。
她换下洗手衣，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高马尾甩在脑后。
方北辰走过去准备客套两句。
“沈医生，刚才麻烦你了。”
沈听澜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直接，没有一点拐弯抹角。
“方医生，刚才那个病例，你赌赢了。”
方北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医学不是赌博，是经验和直觉的结合。”
沈听澜冷笑了一声，合上手里的病历夹。
“你的临床直觉确实很准，准得有些邪门。”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
“但是，方医生，你的解释能力实在太差了。”
方北辰心里一紧。
“你刚才做体格检查的手法不标准。”
沈听澜毫不留情地指出。
“托脖子的角度不对，克氏征的腿部弯曲度也拉错了。”
“如果不是结果支持了你的结论，你今天就会引发一场严重的医疗纠纷。”
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方北辰的眼睛。
“你在大洋洲拿的博士，难道连最基础的体格检查都没学过吗？”
“还是说，你所有的诊断，全靠瞎蒙？”
方北辰努力保持自然，甚至挤出了一点傲慢的笑意。
“沈医生，在大洋洲，我们有先进的仪器辅助，那些老旧的查体手法早就不是考核重点了。”
“结果证明我才是对的，不是吗？”
沈听澜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嘴脸，摇了摇头。
“别拿结果掩盖过程的粗糙。”
“你是个好医生，但你的基本功真的很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