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牛皮纸档案袋砸在木桌上，激起一团灰雾。
“你不愿意看死档案，那就去跑跑活水。”
吴德明手指骨节戳在档案袋上，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茬。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青江建材厂。去年欠了局里一万八的招商管理费。你不是燕大的高材生吗？你不是牛逼吗？”
吴德明冷笑出声。
“明天你去建材厂。把这笔账给我要回来。”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
刘梅捏着那叠烂发票，张了张嘴，没敢出声。老李赶紧低头看脚尖。
在青江县体制内，谁不知道建材厂的账是死账。
厂长曹德隆是个不折不扣的滚刀肉。
跟县里首富高天赐拜过把子，黑白通吃。
别说招商局这种没权没势的清水衙门。就是税务局去查账，曹德隆也敢放出话来，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上一任去要账的科员，被曹德隆关在厂子里的狗笼子旁边晾了一下午。
吓得回来就递了辞职信。
让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去碰这块茅坑里的石头，这不是为难，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沈青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毛边的档案袋。
没说话。
滴答。
墙上的挂钟正好跳到数字6。
下午五点半。
沈青云伸手。
一把抄起档案袋，塞进帆布包里。
拉链一拉。
他拿起保温杯，推开缺了半截横档的木椅。
“行。”
沈青云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没看吴德明铁青的脸。
“明天我去。”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
没留下一句废话。背影透着一股准点下班的坚决。
吴德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不知死活的蠢货。
明天有你哭的。
第二天。
早上九点。
太阳升得老高，空气里的水泥灰味道越来越重。
沈青云站在青江建材厂的大门口。
生锈的大铁门敞开着。
几辆满载红砖的斯太尔重卡轰鸣着开出来，卷起漫天黄土。
厂区里机声隆隆，粉尘飞扬。
哪里有半点快倒闭的样子。
明明赚得盆满钵满，就是卡着公家的钱不给。
沈青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进办公楼。
这栋楼盖得比县委大院还气派。大理石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走廊里挂着附庸风雅的山水画。
二楼尽头，厂长办公室。
两扇对开的红木门。门上嵌着黄铜牌子。
沈青云推门进去。
一个穿着职业装、涂着劣质红嘴唇的年轻秘书正坐在外间的电脑前涂指甲油。
听到动静，她翻了个白眼。
“找谁？”
“招商局的。”沈青云指了指里间的双开门，“找曹厂长。”
秘书连眼皮都没抬。
她对着手指吹了吹气。
“曹厂长在开会。今天没空。你回去吧。”
又是这套说辞。
招商局的人来要账，次次都是这句台词。连词都不带换的。
这种吃闭门羹的套路，前世沈青云在基层跑断腿的时候，见得太多了。
大部分新人这时候要么低声下气地求情。
要么气急败坏地在走廊里骂街。
沈青云没理她。
他走到外间靠墙的真皮沙发前。这沙发是进口牛皮的，比招商局局长那个破沙发高出八个档次。
他一屁股坐下。
身体深陷进柔软的真皮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从包里掏出那个银色保温杯。
拧开盖子，龙井的茶香飘了出来。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这沙发不错。”
沈青云舒坦地靠着椅背，“曹厂长慢慢开，我不急。”
他闭上眼睛。
双腿交叠，翘起二郎腿。
真的闭目养神了。
秘书停下手里的动作，瞪大了眼睛。
这人有病吧？
别人来要账，哪个不是站着点头哈腰地递烟说好话。
他倒好。
跑到厂长办公室外间睡大觉来了！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
秘书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走到沙发前，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们厂长说了不见！你听不懂人话吗！赶紧走！”
沈青云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呼吸平稳。
仿佛睡死过去了一样。
秘书气急败坏，伸手想推他。
手刚伸到半空。
沈青云突然睁开眼。
眼神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只有一种冷得像冰刀一样的平静。
那是在省委大院里杀伐决断了二十年才熬出来的官威。
不发火，却能刺透骨髓。
秘书的手僵在半空。
她打了个寒颤。
这种眼神，她只在市里那些大领导身上见过。
“我代表县局来办公务。”沈青云声音不大，“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秘书被吓退了一步。
脸色发白。
她咬了咬牙，转身小跑进里间。
门关上。
过了五分钟，秘书又跑出来。
这次态度没那么嚣张了，但依然冷硬。
“厂长说了，他今天事情多。你愿意等就等着吧。有本事等通宵。”
这就是曹德隆的太极推手。
晾着。
熬鹰。
看谁先耗不住。
“好。”
沈青云重新闭上眼睛。
他确实不急。
这里有冷气吹，有进口沙发坐，还有龙井茶喝。
比起在招商局看吴德明那张老脸，这里简直是避暑胜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里间偶尔传来曹德隆打电话的笑骂声。
秘书打了几把纸牌接龙，后来实在受不了这种诡异的安静，跑到别的办公室去串门了。
沈青云就在沙发上睡。
睡醒了就喝口水，然后继续换个姿势睡。
阳光从窗外移走。
下班的铃声在厂区上空突兀地响起。
刺耳的电铃声。
墙上的石英钟指针，咔哒一声。
正好指在下午五点半。
沈青云的眼睛瞬间睁开。
没有丝毫犹豫。
他放下二郎腿。
拎起脚边的帆布包，把保温杯塞进去。
拉链一合。
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
秘书正好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白水，准备继续跟这个科员耗着。
结果一抬头。
沈青云已经大步走到了门口。
“哎？”秘书愣住了，“你……你去哪？”
“下班了。”
沈青云头也不回。
拉开红木大门。
皮鞋踩在大理石走廊上，脚步声清脆果断。
“不是……”秘书端着水杯，追到门边，“你不要账了？我们厂长可能马上就有空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
只有沈青云下楼的脚步声。
绝不拖泥带水。
说五点半走，就五点半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耽误他下班。
留下秘书端着水杯，在风中凌乱。
里间的红木门“咔哒”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