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的红木门“咔哒”一声开了。
曹德隆咬着一根软中华，挺着个啤酒肚走出来。脖子上的金链子比大拇指还粗。
他瞥了眼空荡荡的外间沙发。
“人呢？”
秘书缩着脖子，端着水杯。
“走、走了。他看看表说下班了。”
曹德隆愣了两秒。
他猛地吐出一口烟圈，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了抖。
“嗤。”
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我还以为老李从哪挖了个硬茬子。闹了半天是个怂货。”
曹德隆走到沙发前，一脚踢开沈青云刚才坐过的真皮坐垫。
“毛都没长齐的大学生，也敢来我这要账。明天他要是还敢来，直接把人放进来。”
他把烟头弹进旁边的垃圾桶。
“老子好好教教他，青江县的水有多深。”
第二天。
招商局综合科。
吴德明一大早就盯着沈青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认定沈青云昨天吃了个大瘪。建材厂那笔账，神仙来了也要不走。
沈青云没理他。
拉开抽屉，掏出报纸。泡上一杯雨前龙井。
硬生生把一上午耗了过去。
中午在机关食堂打了份红烧肉，回宿舍睡了个午觉。
下午四点半。
太阳开始偏西。
沈青云准时背起帆布包，晃晃悠悠走出了大院。
到达青江建材厂时，快五点了。
今天没人拦他。
外间的秘书看到他，像见了鬼，赶紧推开里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厂长，招商局那个……”
“让他滚进来。”曹德隆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
沈青云迈步走进去。
这间办公室大得离谱。脚下铺着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空气里混着雪茄和红木家具的蜡味。
曹德隆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面。
没抬头。
正拿着一个黑色的大哥大，嗓门震天响。
沈青云没客气，直接走到待客区的玻璃茶几旁，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曹德隆眼皮往上抬了抬，继续对着电话吼。
“高少！今晚富华酒楼，包厢我定好了！”
他故意把声音拔高，生怕沈青云听不见。
“对对，野生的甲鱼，还搞了两只果子狸。酒必须是八二年的茅台啊，我后备箱里放了一整箱。”
“钱算什么事！几万块钱也就是个零花。今晚您敞开了喝！”
曹德隆唾沫星子横飞，脸上全是谄媚的油光。
沈青云坐在沙发上。
屁股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角度。
这沙发确实比外面那个还软。
秘书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进来，放在玻璃茶几上。
滚烫的水汽直往上冒。
曹德隆足足打了一刻钟电话，才依依不舍地按下挂断键。
他把大哥大往桌上一扔。
发出啪嗒的脆响。
从老板椅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茶几对面坐下。
两腿一劈，大马金刀。
“招商局的？”
曹德隆摸着脖子上的金链子，上下打量沈青云。
“昨天就是你在我外面装大爷？”
沈青云把手搭在膝盖上。
“我叫沈青云。那笔一万八的管理费，今天该结了。”
“一万八？”
曹德隆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我没听错吧？李长丰是老糊涂了，还是招商局死绝了？派个刚断奶的娃娃来找我要钱？”
他往前探着身子，粗短的手指指着沈青云。
“你出去打听打听，在青江县，谁敢上我的门要债？”
沈青云看着那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
没动。
“欠债还钱，跟谁来要没关系。”
“放屁！”
曹德隆往后一靠，重重拍了把沙发扶手。
“老子建厂子的时候，你们招商局出了个屁的力。现在厂子赚钱了，跑来收管理费？做梦！”
他指着桌上的茶杯。
“看你是个学生崽，我不难为你。这杯茶喝了，滚回去告诉李长丰。”
“要钱，一分没有。要命，老子有一条。让他自己来拿！”
沈青云没去看茶杯。
他低头。
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块地摊上买来的电子表。
17:21。
还有九分钟下班。
今天打算去菜市场买条鲜活的黑鱼。晚了菜市场就该收摊了。
鱼贩子五点半就开始往鱼盆里洒水清场。
黑鱼得买活的，杀了之后片成鱼片。晚晴喜欢吃酸菜鱼。酸菜还得去巷子口那家老店买。
时间很紧。
“曹厂长。”沈青云声音很轻。
“少他妈废话！”曹德隆直接打断他。
曹德隆觉得这新人已经被自己镇住了，开始长篇大论地卖弄江湖经验。
“你这种大学生我见多了，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能平蹚社会。”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雪茄，咬在嘴里。
打火机冒出蓝色的火苗。
“基层讲的是人情世故。讲的是拳头和关系。”
“你以为穿身体制内的皮，就能在青江县横着走？我跟高大少喝酒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曹德隆吧嗒吧嗒地抽着雪茄。
烟雾全喷在沈青云脸前。
“回去写个辞职报告吧。干招商局没前途。等哪天吃不上饭了，来我厂里，我给你安排个看大门……”
沈青云没在听。
他盯着电子表上跳动的数字。
17:25。
17:26。
这胖子的话太密了。
没完没了的废话，严重拖慢了他下班做饭的进度。
这死胖子再多说一句，一会连新鲜的葱花都买不着了。
回去难道给苏晚晴做水煮挂面？
沈青云叹了口气。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
手掌发力，大腿肌肉瞬间绷紧。
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起身的动作很快，带起一阵风。
曹德隆的话卡在嗓子眼，嘴里叼着的雪茄抖了一下。
他仰头看着突然站起来的沈青云，以为这小子要服软鞠躬了。
沈青云没看他。
只是抬起了右腿。
膝盖弯曲，鞋底对准了两人中间那张厚重的钢化玻璃茶几。
下一秒。
沈青云的小腿像弹簧一样猛地蹬出。
帆布鞋底带着一腔被迫耽误下班的烦躁，狠狠踹在茶几的侧边边缘。
砰！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在办公室里回荡。
力道大得出奇。
不锈钢的桌腿在羊毛地毯上刮出一道沉闷的撕裂声。
钢化玻璃的桌面承受不住这股暴力的冲击，当场崩裂。
整个茶几失去重心，凌空翻倒。
直直砸向对面的曹德隆。
茶几上那两杯刚泡好的、滚烫的热茶，跟着桌面一起腾空。
瓷杯砸在沙发沿上。
褐色的茶水像瀑布一样泼了出去。
一滴不漏地全砸在曹德隆的大腿和裤裆上。
“嗷——！”
曹德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滚烫的茶水隔着西装裤烫红了皮肉。
他像触电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捂着裤裆，原地乱跳。
嘴里的雪茄掉在羊毛地毯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几块碎玻璃片溅起来，扎在他的皮鞋边缘。
沈青云站在原地。
他收回腿。
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曹德隆浑身打着哆嗦，疼得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白T恤的科员。
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