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云咽下一口茶水。
回甘在喉咙里化开。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拉开那张缺了半截横档的破木椅，一屁股坐下。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吴德明靠在皮转椅上，咬着红塔山的过滤嘴。目光像带刺的锉刀，在沈青云身上来回刮。
他在招商局综合科当了六年科长。
最烦这种仗着文凭分配下来的大学生。心比天高，眼高手低。
必须得在第一天就把刺拔了，以后才能当顺手的牛马。
吴德明把烟头按进塞满烟蒂的玻璃烟灰缸。
“小沈啊，理论知识咱们先放一放。到了基层，得先从实务干起。”
他敲了敲桌子，官威十足。
“我桌上这几本，是局里前三年的招商引资档案。你今天全看一遍，摸清底细。”
他指了指墙角的扫把。
“顺便把卫生搞了。明天一早，交一份三千字的档案总结报告给我。”
屋里另外几个老油条心领神会。
坐在窗边织毛衣的胖大姐刘梅，把手里的红毛线一扔。
“小沈，姐腰椎间盘突出犯了。这是上个月的餐饮发票，你帮姐按日期贴好。明早财务要查账。”
一沓沾着油渍的单据飞到了沈青云桌上。
正在剪指甲的老李也探出半个身子。
“那小沈顺便把昨天开会剩下的会议记录腾出来吧。字写端正点，局长急着看。”
一个发黄的硬面抄被丢了过来。
桌上瞬间堆起了一座小山。
前世刚进省委的时候，沈青云也是这待遇。
这种老同志欺负新人的把戏，俗称“熬鹰”。
熬住了，以后就是办公室里谁都能使唤的骡子。熬不住去上面告状，就是不团结同事，直接边缘化。
当时沈青云是怎么干的？
熬了三个通宵，把发票贴得像艺术品，把报告写得花团锦簇。
换来的就是之后二十年干不完的杂活。
这辈子？
沈青云看着桌上的东西，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
“没问题。吴科长、刘姐、李哥，活交给我，大家放心。”
他态度特别端正，声音洪亮。
吴德明满意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这大学生还算识相。
沈青云伸手扒拉了一下那堆发票。
“刘姐，贴发票用鱼鳞贴法还是平铺贴法？胶水含水量高容易让字迹褪色，局里有固体胶吗？”
刘梅愣住了。
“啊？就……随便贴贴能看清就行。”
沈青云又转头看向老李。
“李哥，会议记录腾抄用什么颜色的笔？蓝色显得不够正式，黑色又太死板。要不我用碳素墨水？”
老李被问得一头雾水。
“黑笔就行，哪来那么多讲究。”
最后，沈青云拿起那几本厚厚的档案，走到吴德明桌前。
“吴科长，这三千字总结，是偏重宏观数据分析，还是微观产业布局？机打的话，二号字还是小三号？行距固定值设多少合适？”
吴德明太阳穴突突直跳。
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
“随便！怎么写都行，明天交上来就行！”他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好嘞。”
沈青云抱着档案，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上。
这就是职场太极拳的第一式：用更专业的问题把甩锅的人搞烦。
他把几本落满灰的档案重重砸在桌面上。
灰尘扑腾起来。
沈青云咳嗽了两声。
他发现这桌子不稳，右边两根桌腿长短不一。
他抽出最底下的那本《1999年青江重工引资意向书》，封面被虫蛀了两个洞。
对折一下，直接塞进右前方的破桌腿底下。
用脚踩了踩。
稳了。
桌上那台方正电脑是老式的大屁股显示器，位置太低，看着费脖子。
他又抽出五本厚档案。
《2000年温城鞋厂考察报告》、《青江纺织厂重组方案草案》……
一本摞一本。
把显示器抱起来，把五本档案垫在下面。
高度正好平视。完美。
至于刘梅那沓报销发票。
沈青云翻过面，空白朝上，平铺在鼠标下面。
滚轮鼠标的橡胶球滚在上面，摩擦力刚刚好，再也不打滑了。
按下主机电源。
风扇发出拖拉机启动般的轰鸣。
沈青云点开开始菜单，在一堆文档工具里找到了扫雷。
中级难度。
吴德明在后面盯了他一眼。
见这新人在电脑前一阵捣鼓，以为他开始打报告了，满意地翻开报纸。
沈青云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
啪。
踩雷了。
这鼠标手感太差，影响发挥。
下午两点。
外面阳光毒辣，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办公室里闷得像个蒸笼。
老式吊扇在头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刘梅的毛线团掉在地上，整个人趴在桌上睡死过去。
老李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吴德明脸盖着一张《汉东日报》，靠在转椅上胸口规律起伏。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
扫雷玩腻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很厚的武侠小说，平放在键盘上。
身体往下出溜，双腿伸直交叠。
左手端起保温杯喝一口龙井，右手翻一页书。
喉咙里发出舒坦的叹息。
这才是生活。
时间像生锈的齿轮，慢吞吞地往前磨。
阳光慢慢从门边移到了墙根。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逼近下午五点。
沈青云合上书本。
塞回包里。
拉开抽屉，把笔放进去，摆正。保温杯拧紧，放在桌子右上角。
帆布包的带子挂在椅背上。
这是他前世二十年总结出的下班预演流程。
确保五点半的秒针一过，就能拔腿走人。
五点十五分。
吴德明脸上的报纸滑落。
他猛地惊醒，擦了把嘴角的口水，看了眼挂钟。
快下班了。
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把杯子里的残茶泼在窗外的草丛里。
刘梅和老李也纷纷醒来，开始收拾东西。
吴德明背着手，朝沈青云的工位走过来。
准备检查新人的作业。
走到桌边，吴德明的步子硬生生停住了。
他盯着桌面。
没有写满字的稿纸。没有整理好的单据。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画满小红旗和地雷的灰色方块界面。
视线下移。
局里那几本珍贵的前三年招商档案，五本被压在显示器下面，书脊都压变形了。
另外一本，正死死卡在桌腿下面。
而刘梅的那沓发票。
被鼠标搓得皱皱巴巴，上面全是黑色的橡胶泥印子，烂得像一堆废纸。
沈青云正翘着二郎腿，看着墙上的挂钟倒计时。
吴德明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紫红色。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
他指着桌腿下的档案，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沈青云！”
吴德明嗓子直接劈了音。
“你干了什么！”
办公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刘梅跑过来一看，发票烂成那样，顿时尖叫起来：“哎哟我的祖宗！这字都糊了，财务怎么报账啊！”
沈青云转过头。
“吴科长，怎么了？”他满脸无辜，“我在理思路啊。”
“理思路？”
吴德明一把掀起显示器。
几本档案被粗暴地抽出来，掉在桌上，扬起一阵黑灰。
“这就是你理的思路？拿档案垫电脑！老子让你写的三千字总结呢！”
沈青云叹了口气。
“吴科长，这桌子晃，电脑低，我颈椎不好，没法干活。”
他靠回椅背。
“再说了，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烂账，看十分钟我都嫌浪费生命。还要写总结？”
这是实话。
前几年青江县的招商纯粹是骗吃骗喝，连个废品回收站都没招来。
吴德明气疯了。
他带过这么多新人，哪个不是被训得服服帖帖。
这小子第一天来，不仅把活全推了，还敢当面嘲讽。
这是把他的脸放在地上踩。
“好！好个燕大高材生！”
吴德明连说三个好字。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个硬疙瘩。
转身迈着重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一把拉开最底下那个带锁的铁皮抽屉。
翻找声乒乓作响。
老李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老吴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吴德明从抽屉底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上面印着一行黑字：青江建材厂规费催缴单。
吴德明大步走回来。
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他扬起胳膊。
把那份落满灰尘的陈年死账重重拍在沈青云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