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川停下脚步。
初夏的晚风带着一股子燥热，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
昏黄的路灯下，祁同伟那高大的身躯此刻佝偻着，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
那句话顺着风飘过去，不大不小，刚刚好砸在祁同伟的耳膜上。
“怎么，祁学长，这就扛不住准备去操场下跪当狗了？”
祁同伟浑身猛地一哆嗦，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他豁然转头，双眼赤红地瞪向阴影里走出来的人。
手里死死攥着的那束廉价红玫瑰，塑料包装纸被捏得“哗啦”作响。
玫瑰枝干上的尖刺深深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渗，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林沐川？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些什么！”
祁同伟压着嗓子低吼，眼神慌乱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发现操场这边没什么人，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脸上的肌肉依然紧绷得可怕。
林沐川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近。
视线从祁同伟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慢慢移到他手里那束鲜血淋漓的花上。
“大晚上的，学长捧着玫瑰花在操场边上吹冷风，总不能是在练习诗朗诵吧？”
林沐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那可是梁璐。比你大十来岁，以前咱们系的辅导员。”
“你今天要是把这双膝盖弯下去，你这辈子可就真站不起来了。”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直接撕开了祁同伟极力掩饰的遮羞布。
“你给我闭嘴！”
祁同伟彻底破防了。
他猛地跨前两步，一把揪住林沐川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一个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你懂个屁！”
他恶狠狠地盯着林沐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个濒临窒息的溺水者。
林沐川没躲，甚至连插在兜里的手都没拿出来。
就这么任由他揪着，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懂不懂，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把手松开。”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压。
祁同伟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脏莫名地抽紧了一下。
揪着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力气一点点流失。
他颓废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梧桐树干上。
“我没办法了……林老弟，我真的没办法了啊。”
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汉子，这一刻突然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他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双手胡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脑袋埋在膝盖里。
“你根本不知道底层的泥沼有多可怕。”
祁同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那个岩台山区的司法所，那就是个活死人墓啊！”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冲林沐川低吼。
“三间漏雨的破瓦房，几个抽着大旱烟等死的老头。”
“一年到头，连个能说话的年轻人都见不到！”
“我祁同伟是汉大政法系的高材生！我年年拿一等奖学金！”
他用力锤着自己的胸口，“我凭什么要在那个山沟沟里烂掉？”
林沐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泄，一言不发。
“为了调回省城，我主动申请去缉毒！我冲在最前面！”
祁同伟眼眶里的泪水终于绷不住了，混着汗水砸在地上。
“那次抓毒贩，子弹贴着我的头皮飞过去，我连命都不要了！我立了功！”
“可结果呢？”
他惨然一笑，笑声比哭还难听。
“结果就是几张不痛不痒的奖状。我还是回不去！我连回北京看一眼陈阳的资格都没有！”
祁同伟撑着树干站起来，手指哆嗦着指向灯火通明的操场中心。
“她梁璐能把我弄出去。只要我今天当着全校的面，举着这束花向她求婚。”
“我不仅能走出那座大山，我还能平步青云！我能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他咬着牙，像是要努力说服自己。
“尊严算什么？能当饭吃吗？能换前途吗？”
“只要能上去，当条狗我也认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沐川静静地听完这番声泪俱下的独白，脸上却没有半点同情。
他抽出插在裤兜里的手，拍了拍衣领上被祁同伟抓出的褶皱。
“说完了？”
林沐川微微歪着头，看着祁同伟。
“说完了就把眼泪擦干。一个大男人，在这儿自我感动给谁看呢。”
祁同伟愣住了，他以为自己这番掏心掏肺的苦楚，哪怕换不来理解，至少也能换点同情。
结果对面这小子，冷血得像块石头。
“你以为你这叫忍辱负重？叫为了前途妥协？”
林沐川往前逼近一步，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的幻想。
“祁同伟，你这叫软骨头病犯了，急着找个主子去摇尾巴！”
“你以为梁璐让你在操场求婚，是因为她多爱你，多懂浪漫吗？”
林沐川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操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
“她那是为了杀人诛心！”
“她就是要当着全汉大政法系的面，把你祁同伟的脊梁骨抽出来，踩在脚底下碾碎！”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曾经那个心高气傲的缉毒英雄，现在不过是她裙下的一条狗。”
祁同伟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手里的那束玫瑰花再也拿不住，“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沾满了泥土。
“你信不信，你今天只要跪了。”
林沐川的声音像冰渣子一样砸过来。
“以后人家让你吃剩饭，你就得咽下去。人家让你咬谁，你就得张开嘴去咬。”
“你这一辈子，除了能混几身光鲜亮丽的狗皮，骨子里永远都是个直不起腰的奴才。”
“你心心念念的陈阳，要是知道你为了往上爬，成了这副德行，她只会觉得恶心。”
“别说了……别说了！”
祁同伟捂住耳朵，痛苦地蹲在地上。
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堪的遮羞布，被林沐川扯得连渣都不剩。
“那我能怎么办？我拿什么去跟权力斗？”
祁同伟仰起头，绝望地看着林沐川，“我除了这条烂命，什么都没了啊！”
林沐川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俯下身，死死盯着祁同伟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
“你连敌人的底细都没摸透，就急着投降卖身，真是蠢到家了。”
“你以为跪了梁璐，梁群星就会把你当人看？”
林沐川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穿透力。
“你到现在，连到底是谁在背后整你都没搞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