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公三十次！全县考官求我放过！

江北县人社局。

秦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封打印好的举报材料。

举报材料很厚。

厚到不像举报。

像年度工作总结。

封面标题还很正式。

《关于许知行同志长期频繁参加考试疑似扰乱正常招录秩序的情况反映》

秦兰盯着标题看了三秒，太阳穴开始跳。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段还算正常。

“本人杜明哲，身份证号……现就青石镇综合服务中心拟录用人员许知行同志有关情况，实名反映如下。”

秦兰继续往下看。

越看，脸越木。

第一点：许知行同志长期频繁参加各类公开招录考试，占用考场座位、面试名额、工作人员精力。

第二点：许知行同志连续多次进入面试，给考官造成较大心理压力，影响面试组织秩序稳定。

第三点：许知行同志在考生群体中具有一定“传奇色彩”，容易对其他考生产生心理暗示，不利于公平竞争环境维护。

第四点：许知行同志多次面试表达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可能影响考场严肃氛围。

秦兰看到这里，忍不住把材料扣在桌上。

她从业这么多年，见过举报学历问题的，见过举报资格不符的，见过举报亲属回避的。

第一次见有人举报别人考得太多。

还举报得这么有条理。

甚至还会分点论述。

门口传来脚步声。

马建国推门进来。

“听说公示期有反映？”

秦兰把材料递过去。

“马局，您看看。”

马建国接过材料，戴上眼镜。

他一开始表情很严肃。

看到第二页，眉毛开始动。

看到第三页，嘴角压不住了。

看到“考官心理压力”那一段，他终于没忍住。

“噗。”

秦兰抬头。

马建国赶紧咳嗽。

“严肃点，实名反映，咱们要重视。”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

“不过，考得多也犯法？”

秦兰叹气。

“当然不犯法。但公示期有实名反映，必须核查。”

马建国翻到最后。

举报人签名：杜明哲。

他想了想。

“是不是面试那个押题状元？”

秦兰点头。

“就是他。”

马建国把材料放回桌上。

“把许知行叫来说明情况吧。杜明哲也叫。程序走完。”

秦兰揉了揉眉心。

她总觉得，这场说明会可能比面试还刺激。

下午三点。

许知行走进人社局会议室。

他一进门，就看见秦兰坐在主位旁边，马建国坐中间。

杜明哲坐在另一侧。

杜明哲今天穿得很正式。

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齐。

看起来不像来反映情况。

像来参加一次道德审判。

许知行坐下后，先看了秦兰一眼。

秦兰的眼神很明确。

别整活。

许知行点头。

他也不想整。

公示期。

这是最后几道门之一。

现在任何一句嘴瓢，都可能被写进说明材料里。

秦兰开口。

“今天把双方请过来，是因为公示期收到杜明哲同志实名反映。按照程序，我们需要核实情况。杜明哲同志，你先简要说明。”

杜明哲坐直。

“各位领导，我反映这个问题，不是出于个人情绪。”

许知行低头看桌面。

一般说不是个人情绪的，后面都挺个人。

杜明哲继续道：“公开招录是严肃工作，公共资源有限。许知行同志多年频繁参加考试，虽然每次报名看似符合条件，但从客观结果看，他长期占用笔试、面试组织资源，也对其他考生和考务人员造成影响。”

秦兰面无表情。

马建国拿着笔，没写。

杜明哲语气更重。

“尤其是他在江北县招录系统内具有较高知名度，这种知名度本身就可能影响考场公平氛围。其他考生看到他，心理上会产生压力。”

许知行终于抬头。

“杜明哲同志。”

杜明哲看向他。

许知行很平静。

“你报培训班花三万八，算不算占用市场资源？”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杜明哲脸色一僵。

秦兰立刻抬手。

“许知行，注意场合。”

许知行点头。

“对不起秦主任，我只是类比不当。”

马建国低头看材料，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杜明哲咬了咬牙。

“这不是一回事。”

许知行说：“我知道不是一回事。”

他看着杜明哲，语气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

“所以我也想知道，我按公告报名、按程序考试、按成绩进面、按要求体检政审，到底哪一步占用了不该占的资源？”

杜明哲没立刻回答。

秦兰敲了敲桌面。

“我们今天不是辩论赛。”

她看向许知行。

“许知行同志，请你说明一下历次报考情况和报考动机。重点说明是否存在扰乱招录秩序、恶意报名等情形。”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

他把随身带来的旧笔记本放到桌上。

一本不够。

他又从文件袋里拿出第二本。

第三本。

最后摞起来，厚厚一叠。

杜明哲皱眉。

“这是什么？”

许知行说：“我的考试记录。”

秦兰愣了一下。

她知道许知行考得多。

但她没想到他还真把每次都记下来了。

许知行翻开第一本。

纸页已经发黄。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岗位、笔试分数、面试题目、失败原因。

“第一次进面，答题超时，第三题没答完。”

“第五次，群众工作题，举例太散，没有抓住主要矛盾。”

“第十次，把乡村振兴说错，语言失误严重。”

“第十八次，政策理解有，但表达跑偏，案例不够贴题。”

“第二十五次，过度追求亮点，导致表达不规范。”

秦兰看着那些字，慢慢安静下来。

杜明哲原本准备说他执念太深。

可当他看见那些复盘内容时，话堵在喉咙里。

那不是怨气。

不是抱怨考官。

也不是骂对手。

每一次失败后，许知行都在写自己哪里不行。

哪道题偏了。

哪个岗位要求什么能力。

哪年政策变化有哪些。

甚至还夹着一些基层工作观察。

“窗口矛盾题高频出现，说明基层服务仍存在一次性告知不足。”

“防汛宣传不能只写横幅，应关注独居老人、低洼住户。”

“形式主义题不能只批评别人，基层干部自己也会被表格困住。”

马建国慢慢放下笔。

秦兰翻了几页，忽然看见一行字。

“如果有正式身份，我能不能把这些问题真的做一遍？”

她手指停住。

许知行坐在对面，声音很低。

“我不是来捣乱的。”

“我承认，我考得多，也失败得多。”

“有些场面确实给工作人员添了麻烦。”

秦兰眼皮一跳。

她很想说，你终于知道了。

许知行继续道：“但我每次报名，都是按公告来的。我想要的，也一直是一个能正式干基层的机会。”

他看向桌上的复盘本。

“我干过很多临时岗位。窗口、网格、街道、村里、专班。很多事情我看见了，也参与了。但因为不是正式身份，很多时候只能做一段，不能负责到底。”

“我不是想占谁的名额。”

“我只是想有一次，不是帮忙，而是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杜明哲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

比如公共资源，比如考试秩序，比如招录严肃性。

可许知行这一摞本子摆出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的举报像一篇写得很长的作文。

而许知行的人生，真的一页一页熬过。

秦兰合上笔记本。

她没有马上说话。

马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杜明哲。

“杜明哲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听到了。你提供的材料中，没有涉及许知行同志资格不符、违纪违规、弄虚作假等实质问题。”

杜明哲脸色微变。

“马局，我不是说他违规，我是说这种情况对招录秩序有影响。”

马建国语气平和。

“公开招录看条件、看程序、看成绩。只要符合公告要求，任何人都有报名权利。不能因为一个人考得次数多，就认为他占用资源。”

他顿了顿。

“如果努力本身都能被举报，那我们以后公告是不是还要写一条，每人最多失败几次？”

杜明哲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秦兰接过话。

“本次反映，我们会形成核查记录。初步看，不影响许知行同志拟录用程序。”

许知行心里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仍然不是完全落地。

但至少这封举报信，没有把他的门关上。

会议结束。

杜明哲拿起文件袋，站起来。

他走到许知行身边时，停了一下。

“许知行，你别以为进了青石镇就赢了。”

许知行抬头。

杜明哲压低声音。

“那种地方，不是会讲几个群众故事就能待住的。”

“你考了三十次，也许只是证明你能熬考试。”

他冷笑了一下。

“基层能不能熬，你很快就知道。”

许知行看着他，没生气。

甚至觉得这句话有一点道理。

青石镇不是考场。

考场十五分钟结束。

基层没有结束铃。

许知行把复盘本放回文件袋。

“那就看看吧。”

杜明哲走出会议室。

秦兰站在门口，看着许知行，语气依旧严肃。

“小许。”

“秦主任。”

“后面别再出幺蛾子了。”

许知行认真点头。

“我尽量。”

秦兰眼神一沉。

许知行立刻改口。

“我一定。”

秦兰这才满意一点。

马建国从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许知行的肩。

“回去等通知。”

许知行点头。

走出人社局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见门口老范远远冲他挥手。

“小许，又过关没？”

许知行笑了笑。

“暂时没被退货。”

老范松了口气。

“那就好。你这录用程序，比连续剧还长。”

许知行也觉得长。

长到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可冰面前方，已经能看见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