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
江北县人社局一楼公示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面试总成绩表刚贴上去，最前面那一栏的名字就像被加了高亮。
青石镇综合服务中心。
许知行。
总成绩第一。
拟进入体检。
这几个字贴在那里，比公告栏旁边“禁止吸烟”的牌子还醒目。
一个路过办业务的大叔停下脚步，看了两眼。
“许知行？”
他转头问旁边人：“是不是那个每年都来考的？”
旁边社保窗口大姐挤进来，看见名字后倒吸一口气。
“哎哟，还真是小许！”
她手里还拿着医保材料，直接把材料夹腋下，掏手机就要拍。
“这不得发群里？”
秦兰从楼梯口快步下来。
“别拍！公示可以看，不能乱传个人信息！”
社保窗口大姐讪讪收起手机。
“秦主任，我就拍个纪念。”
“纪念也不行。”
秦兰脸色严肃。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本地群里突然出现一句——
震惊！江北考编传奇许某某终于上岸！
然后下面配图，身份证号还没打码。
那就不是纪念。
那是舆情预热。
门口老范也来了。
他本来还在党校门口值班，听说成绩贴了，找人换了十分钟岗，骑着电动车一路赶过来。
老范挤到前面，看见许知行名字，嘴巴咧开。
“嘿，小许真进了？”
打印店老板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他手里还拎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材料。
“我早就说，小许今年准行。他这准考证我打了多少年？纸都打出感情了。”
有人小声接话：“你去年也这么说。”
打印店老板脸不红心不跳。
“去年是铺垫，今年是收官。”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啧啧称奇。
“这不得载入县志？”
“县志不至于，考试中心年鉴肯定能写一笔。”
“以后谁再说坚持没用，就把许知行照片贴墙上。”
许知行站在人群外，听得头皮发麻。
他只是进体检。
不是获得什么终身成就奖。
可在江北县人社局这栋楼里，这件事的传播速度，比上级临时通知还快。
秦兰看见他，朝他招手。
“小许，过来。”
许知行硬着头皮走过去。
围观群众自动让出一条路。
那架势不像看拟体检人员。
像看一位终于通关新手村的隐藏NPC。
就在这时，楼上有人下来了。
马建国。
江北县人社局副局长。
五十来岁，头发有点稀，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老机关干部的稳。
他听说许知行进体检后，特意从办公室下来。
马建国站在公示栏前，盯着那张表看了足足半分钟。
周围没人说话。
许知行也站得笔直。
半分钟后，马建国转过身，看着他。
“小许啊。”
他语气沉重。
“你终于要离开我们考试系统了。”
许知行：“……”
这话听着像祝贺。
又像送别。
还像终于把一台老旧打印机报废出库。
马建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这些年，你从大学生村官考试，到事业单位，到乡镇公务员，到三支一扶，到社区专职，到人才引进边缘岗位。”
“能报的你报了，不能报的你研究政策后发现不能报。”
“你考到我们人社局保安换了三批都认识你。”
老范在旁边举手。
“我没换，我一直认识。”
马建国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属于历史见证人。”
围观的人又笑。
许知行也笑，但笑着笑着，心里有点酸。
这些话听着像段子。
可每一句都是他的十年。
十年里，他背过多少题，填过多少表，打印过多少准考证。
每次公告出来，他都会研究岗位。
每次笔试第一，他都会告诉自己这次稳了。
每次面试结束，他又会从候分区走出来，告诉自己下次再来。
下次。
下次。
再下次。
现在，终于有人站在公示栏前说，他可能要离开考试系统了。
马建国收起玩笑，语气认真了一点。
“后面体检别熬夜，别乱吃东西。”
“政审的时候，考察组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即兴发挥。”
“尤其别把‘扎根基层’说成‘扎进基层’。”
秦兰在旁边补刀：“也别说成‘扎穿基层’。”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
“马局，秦主任，我这次一定稳。”
马建国盯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
许知行沉默。
无法反驳。
马建国摆摆手。
“行了，回去准备体检。别在这儿站着让人围观了，再围一会儿我怕有人给你献花。”
许知行赶紧离开人社局。
走出大门时，老范还在后面喊：“小许，明天体检空腹啊！别吃油条！”
许知行回头：“知道了，范叔。”
老范叹口气。
“真不容易啊。”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许知行耳朵里。
他脚步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
体检通知。
“许知行同志，请于明天早上七点二十在县医院体检中心门口集合，需空腹，携带身份证……”
工作人员念得很标准。
许知行一条条记下。
刚挂电话，母亲的电话就打进来。
他看着屏幕上的“妈”，手指停了一下，接通。
“喂，妈。”
电话那头很安静。
母亲声音小心翼翼。
“结果出来了吗？”
许知行站在人社局外的香樟树下，看着路边来往的电动车。
“出来了。”
“咋样？”
许知行喉结动了一下。
“进体检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音。
足足三秒。
然后，母亲的声音猛地炸开。
“老许！老许！儿子进体检了！”
背景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父亲的声音远远传来：“你别喊，问清楚，是正式的吗？”
母亲又对着电话问：“知行，你爸问，这次不是临时工吧？”
许知行被扎了一下。
很准。
非常准。
他苦笑：“不是临时工。事业单位，正式招聘。”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秒。
父亲的声音近了些。
“那也得体检过了、政审过了、录用了才算。别乱庆祝。”
母亲立刻怼他：“你这人咋这么扫兴？”
父亲咳了一声。
“我这是稳重。”
许知行听着他们拌嘴，眼眶有点热。
这些年，父母跟着他一起起起落落。
亲戚问起来，母亲总说“快了”。
父亲嘴硬，说考不上就回来找个安稳工作。
可每次公告出来，父亲又会把岗位表打印好，默默放在他桌上。
晚上，亲戚群炸了。
二姨：“知行进体检了？我就说这孩子有后劲！”
三舅：“什么时候办酒？”
表姐：“先别办酒，等录用通知。”
小姨：“体检注意空腹！我同事儿子就是喝豆浆影响了！”
父亲发了一句：“都别吵，没最后定。”
母亲紧跟着发：“但可以先高兴一下。”
许知行坐在房间里，看着群消息一条条跳。
桌上放着他整理好的资料。
身份证。
准考证。
体检通知。
还有一本已经翻旧的考试复盘本。
他没有加入聊天。
脑海里，灰色面板浮出来。
【基层机关相关岗位累计签到：3649/3650】
【当前状态：正式身份缺失】
【系统未激活】
许知行盯着“正式身份缺失”几个字。
心里的高兴被压住了一半。
还差。
还差很远。
体检、政审、公示、录用。
任何一关出事，3649就永远停在3649。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亲戚群。
是一条陌生短信。
没有署名。
只有七个字。
“体检别以为稳了。”
许知行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窗外夜色沉下来。
刚刚热闹起来的心，又被这条短信冷不丁按回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