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女先生

沈青囊半靠在床头，左肩依旧裹着草药绷带，动作幅度不敢太大。

她把那本泛黄手记摊在膝头，目光反复落在页边那枚朱砂点画的残缺玉珏印记上。

印记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里，若不是黄昏光线恰好，根本发现不了。

她已经把这个模样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标记，你帮我多问问巷子里上了年纪的长辈。不用多说别的，只问有没有见过类似的玉珏纹样，或是听过哪个老家族拿它做族徽。"

傍晚，陈老拐照旧绕到后窗。

沈青囊拿炭条，在一张毛边纸上，细细描出那半片玉珏的轮廓，递了出去。

陈老拐捏着纸条，眉头拧成一团，指尖微微发紧。

"行，我留心。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老一辈很多旧事都不愿提，尤其和西郊周家地脉沾边的，问起来多半是闭口不谈。"

"能问到多少算多少。" 沈青囊声音平稳，"还有，麻烦你转告李老爹、王婶他们，也帮着随口打听。不要刻意追问，免得打草惊蛇。"

陈老拐把纸条小心折好，揣进贴身衣襟，又往屋里瞟了一眼。

"门口那几块青石，我早上路过看过，已经放回原位了。但那人既然敢动手，不会只试一次，你千万当心。"

说完，他不敢久留，顺着墙根悄无声息离开。

往后几日，老街里不少熟识的街坊，闲谈时都悄悄帮她打探这枚玉珏印记。

有人去问巷尾活了八十多岁的张太公，太公一听纹样，

眼皮垂下来，摇着头说记不清；杂货铺王婶回娘家，向村里老人打听，同样一无所获。

这帮老人嘴是真严，问什么都记不清。

线索像是沉进了水里，捞不到半点声响。

可暗处的骚扰，却在一点点加码。

最先出事的是铺外墙边那丛冬青。

这是之前沈青囊亲手种下，用来缓冲门口气口的绿植。

一天清早，李老爹开门照看，发现一整丛冬青的根茎被人刨断，

枝叶扔得满地都是，泥土翻得到处都是。

紧跟着第二晚，守夜的街坊听见后院响动，

赶过去一看，堆在角落晒干的艾枝被尽数泼了冷水。

艾枝纯阳，本是铺子里用来稳气场的东西，浸湿之后，药性尽失。

对方不再只挪动一块青石做微小试探，

下手一次比一次重，目标直指青囊铺用来护持格局的物件。

【系统提示：铺面外围护持格局接连遭人为破坏，对方意图持续打散室内安稳气脉，不断制造侵扰。对方行踪隐匿，无法锁定方位。】

消息传到内屋，沈青囊听完，指尖轻轻攥紧被褥。

左肩的伤痛还在隐隐牵扯，元气只恢复了三四成，远没到全盛的时候。

可对方步步紧逼，一味守在铺子里被动防御，迟早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耗垮。

"老爹，劳烦你把断了的冬青清走，门槛两侧重新换上新捆的干艾。夜里值守的人两两结伴，听见动静不要独自追出去，先出声警示。" 她条理清晰地吩咐。

李老爹点头应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忍不住劝："要不咱们再等等，等你伤势再好一些再说。那人藏在暗处，防不胜防。"

"等不得。" 沈青囊抬眼，"他就是算准我有伤在身，才不断上门搅扰。越退让，对方越肆无忌惮。"

几日后，陈老拐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慌张。

他避开旁人，绕到后窗，压低声音。

"问到一点东西了！"

沈青囊坐直身子，忍着肩头拉扯的痛感。

"昨天我去邻镇赶墟，碰到一个早年跑古董生意的老头。我拿出那张玉珏图样给他看，老头一眼就认出来了。说几十年前，上游山里面有个苏姓大族，族里传下来一对合璧玉珏，半块留族中祠堂，半块由主事人随身佩戴，这个残缺纹样，就是苏家的族记。"

苏家。

沈青囊默念这个姓氏，心里重重一动。

找了半天，原来是苏家。

她奶奶手记里只留下印记，没有名字，原来根源在这里。

"那苏家现在呢？"

"早散了。" 陈老拐叹气，"据说当年苏家内部出了大乱子，族人四散逃亡，祠堂也一把火烧掉，剩下的人隐姓埋名，不再提苏家旧事。那老头只听过传闻，不清楚后来的去向，也不知道苏家跟周家老宅的地脉局有什么牵扯。"

线索终于落地，却又断在苏家败落这里。

沈青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苏家的位置，你能问出大概方向吗？"

"老头说，在西郊周家老宅再往山里深入，有一处废弃的苏家旧祠遗址，早就荒了，山路难走，很少有人去。"

得到方位，沈青囊已经拿定主意。

休养这些时日，伤口已经结痂，剧痛褪去，只剩持续的隐痛。

虽然元气还没补全，但自保勘局已经没问题。

一直困在铺子里等对方找上门，不是办法。

她要主动去那处苏家旧祠看一看。

她没有声张，只悄悄和李老爹、王婶交代妥当，托他们继续照看着铺子。

又叮嘱陈老拐，继续在老街和周边村镇打探苏家后人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青囊带上罗盘、铜钱和那枚山纹玉牌，独自往西郊深山走。

周家老宅还在半途，她没有进去，径直沿着荒僻山道继续往山的深处行进。

越往里走，人烟越少，草木疯长，山道上铺满厚厚的落叶。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林间，露出一截残破的石墙。

正是苏家旧祠的遗址。

祠堂主体早就塌了，大梁断落在地，

碎砖瓦砾遍地，高大的柏树从废墟里面长出来，处处荒凉。

沈青囊握紧罗盘，缓步踏入废墟。

这里的地气平和，没有周家老宅那种翻涌阴浊，不像是布了凶局的地方。

她沿着残墙慢慢走，仔细查看残存石刻、地基痕迹，

想找到更多和玉珏、当年旧事相关的痕迹。

在祠堂后墙一处半埋在土里的石碑残片上，

她看见了浅浅刻着的苏字，旁边，依旧是那半块玉珏纹样。

就在她蹲下身，伸手想去拂去石碑上的浮土时，林子里忽然传来枯枝踩踏的轻响。

有人。

沈青囊猛地起身，转头望向声音来处，罗盘指针瞬间微微偏转。

密林阴影之中，一道灰影一闪而过。

那人速度极快，只露出半边背影，肩头垂落的布料样式，

她一眼认出：和当初在青囊铺门口探头、挪青石的斗篷人，一模一样。

对方发现被她察觉，没有停留，转身向着山林更深的地方掠去。

沈青囊没有迟疑，抬脚便追。

林间枝叶抽打在身侧，肩头伤口随着奔跑阵阵抽痛，

她咬着牙跟上，目光死死锁定那道逃窜的背影。

斗篷人专挑难走的密林穿行，不断绕树迂回，试图甩开她。

追出半里多路，前方出现岔口。

那人脚步一顿，拐向右侧一道狭窄山坳。

等沈青囊追到岔口，冲进山坳，里面空空荡荡，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青囊扶着树喘气，跑得还挺快。

只有山坳地面，一块平整青石上，放着一件东西。

是半片温润的古玉，玉上，正是那枚残缺玉珏的纹路。

玉珏静静摆在石面上，沾着林间微凉的露水。

沈青囊走上前，低头盯着青石上那半块玉珏，伸手，缓缓悬在玉珏上方，没有立刻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