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丫鬟驾到，满城贵女尽吃醋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雪后的荒村极冷，屋檐下挂满了尺余长的透明冰棱子。

沈慈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便轻手轻脚地翻身下炕。

待她收拾整齐走出西屋时，大舅母已经在灶台前忙活起来，锅里滚着半锅稀薄的糙米红薯粥，混杂着晒干的马齿苋野菜，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略带发酸的草叶气味。

一家人围坐在摇摇晃晃的破桌前喝粥。

昨夜那两锭沉甸甸的五两雪花银，大舅杨大成半夜起来，撬开了灶膛底下的青砖，用油纸层层包好，深埋了三尺下去。

银子虽在，但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

一家人的饭桌上依旧是粗劣的苦菜稀粥，只是每个人的眉眼间，都少了几分原本沉甸甸的死气，多了一丝活下去的亮光。

沈慈喝了半碗菜粥，放下粗瓷大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头对大舅和外婆道：“外婆，大舅二舅，今日初二，镇上有年集，我想跟巧妹和二丫去李集镇走走。”

杨大成正蹲在门槛上吸着旱烟秆，闻言愣了愣，迟疑道：“去李集镇？那地方离这儿有五里路呢，路上雪大路滑的……再说，年集上人多手杂，你们三个姑娘家……”

外婆坐在炕头上，倒是笑眯眯地开了口：“让孩子们去吧！慈丫头一年到头关在高门大户里，难得回来一趟。

巧妹年后就要出门子了，二丫长这么大连镇上的糖葫芦都没见过几回，去逛逛散散心也好。”

大舅母从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从怀里摸出两枚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铜钱，递到巧妹手里：“拿着，去镇上给二丫买个烧饼尝尝，别在外头惹事，早些回来。”

两文钱，已是杨家如今能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余钱。

杨巧妹捏着那两枚铜钱，掌心发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沈慈。

沈慈笑了笑，起身挽住巧妹的胳膊：“走吧，巧妹姐，二丫，咱们换双厚鞋子，早去早回。”

三人出了村口。

通往李集镇的山道被白雪覆盖，两旁尽是光秃秃的杨树和枯干的荆棘灌木。

沈慈内力在身，步履轻盈，脚踩在雪地里几乎陷不下去多深；

巧妹和二丫虽然穿着臃肿破旧的棉鞋，但一想到要去赶年集，浑身便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像两只扑腾出笼的麻雀，一路小跑着在前头带路。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远远地便能听见一阵阵喧天的人声与清脆的爆竹炸响。

李集镇是方圆二十里内最大的集镇，依着一条官河而建，平日里便是周遭农户买卖粮油土产的聚集地。

今日正值大年初二，不仅十里八乡的乡民全涌了进来，连带着县城里的不少小商贩也挑着担子过来赶场。

一进镇子东头的大街，扑面而来的热闹气息瞬间将冬日的寒意冲散了大半。

街道两侧挂满了通红的大纸灯笼，泥泞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红爆竹碎屑。

空气中弥漫着炸油糕的豆油香、烤红薯的甜香、以及劣质烧酒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浓烈市井气。

“让开让开！狮子来喽！”

前方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十几个赤着胳膊、腰系红绸的精壮汉子正扛着一头金黄斑斓的醒狮在大街中央腾挪跳跃。

铜锣敲得震天响，两只大狮子在半空中眨眼、甩尾、扑腾，引得围观的半大孩子们拍手尖叫。

后头还跟着耍龙灯的长队，长长的布龙在竹竿的撑动下宛如活物，在寒风中起伏翻滚。

杨二丫何曾见过这等阵势，吓得死死抓着沈慈的衣角，眼睛却瞪得滚圆，连眨都不舍得眨一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杨巧妹也是满脸兴奋，双颊冻得通红，拉着沈慈的手不住地指着街边的杂耍摊子：“慈妹你看！那是吞铁剑的！天爷呀，那么长一把刀子，真能吞进肚里去？”

沈慈含笑看着她们，心中那根因血海深仇而常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

市井繁华，红尘烟火。

活着，原本就该有这般鲜活热烈的滋味。

“走，咱们去前头瞧瞧。”

沈慈拉着两个姐妹穿过拥挤的人流。

街道两旁的小摊琳琅满目。

有插在草把子上晶莹剔透的红果糖葫芦、有捏得栩栩如生的面人、还有冒着滚滚白气的大铁锅，里头翻滚着白花花的羊杂汤。

沈慈伸手在暗袋里摸了摸。

除夕夜万天旭赏的十两纹银留给了外婆，但她自己贴身还带着八百文铜钱。

那是她在万家两个月的月钱积蓄。

在乡下，八百文铜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买上一头半大的羊崽子。

“老伯，来三串糖葫芦。”

沈慈在一个推着小车的老汉摊前停下脚步。

“好嘞！大姑娘，红果个个顶大，酸甜开胃！”

老汉麻利地抽下三串裹着厚厚一层琥珀色糖稀的山楂串，递了过来。

沈慈数了九文钱递过去。

二丫捧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激动得手都在抖，舍不得一口咬下去，只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上面的糖衣，甜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甜！真甜！比麦芽糖还甜！”

巧妹却有些心疼，小声道：“慈妹，九文钱呢，够买半斤包谷面了，你怎么由着她嘴馋乱花。”

“过年呢，图个吉利，巧妹姐你也吃。”

沈慈将手里的另一串塞进巧妹手里，自己咬下一颗酸甜的山楂，嚼得咯吱作响。

接下来的一路上，沈慈半点没小气。

油炸的芝麻馓子买了半斤，香酥脆口的炒蚕豆称了一包，又给二丫买了一个吹糖人的大公鸡，小丫头两只手塞得满满当当，笑得合不拢嘴，引得街上不少同龄的孩子投来艳羡的目光。

穿过闹市，沈慈拉着巧妹径直拐进了街角的一家布庄。

“吉祥布庄”四个烫金大字的布幡在风中飘扬，铺子里挂满了各色各样的土布和细棉布，甚至里侧的红木柜台上还摆着几匹光泽柔和的绸缎。

掌柜的是个戴着瓜皮帽的胖老头。

见进来的三个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为首的沈慈神态从容、衣着齐整，不似寻常乡下要饭的叫花子，便堆起笑脸迎了上来：“几位姑娘，想挑点什么料子？小店新进了一批松江细棉，色泽正得很！”

杨巧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满屋子晃眼的花布，吓得连脚都不敢往里迈，拽着沈慈的袖子直往后缩：“慈妹，这……这是大布庄，贵得很，咱们来这儿干啥？”

沈慈没有理会巧妹的拉扯，径直走到铺子中央的木架旁，伸手摸了摸一匹大红色的碎花细棉布。

布料细腻厚实，染料也正，上头印着细碎的金丝海棠纹样，虽然比不上万府里主子们穿的绫罗绸缎，但在这穷乡僻壤的小镇上，已是顶顶体面的好布了。

“掌柜的，这匹红布怎么卖？”

沈慈问道。

胖掌柜笑眯眯地伸出三根手指：“姑娘好眼力，这是正宗的江南细棉，下水不褪色，三十文一尺。

若是裁一身姑娘家的嫁衣外褂，六尺布尽够了，算你一百七十文！”

“一百七十文？”

杨巧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都白了，急忙伸手去拉沈慈，“慈妹，使不得！太贵了！走，咱们快走！”

沈慈反手按住巧妹的手腕，神色认真地看着她：“巧妹姐，一辈子就嫁这一回人，石达哥是个老实匠人，你过门那天，总得有一身像样的正红嫁衣穿在身上，听我的。”

巧妹看着沈慈平静而笃定的双眼，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沈慈转头对掌柜道：“量六尺，另外，再给我挑两尺深红色的丝光头绳，还有那藏青色的结实粗布，量四尺。”

“好嘞！”

胖掌柜见来了大主顾，喜笑颜开地抽出木尺，利索地量布下剪。

裁完了布料，沈慈又领着姐妹俩去了隔壁的鞋袜铺子。

杨二丫脚上那双破棉鞋早已露出了大脚趾，鞋底薄得跟纸一样，脚后跟满是冻裂的黑紫血口。

沈慈让掌柜挑了一双厚实结实、里头垫着厚羊毛毡的千层底新布鞋，不由分说地让二丫换上。

二丫踩在新鞋里，软和得像是踩在云彩上，低着头抹眼泪，死活不肯把旧鞋扔了，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买完布料鞋袜，沈慈怀里的八百文铜钱已经去了一半。

最后，三人折到了镇子西头的粮油铺子。

这才是沈慈今日真正的目标。

外婆家虽然藏了十两银子，但大舅根本不敢拿出来用，短时间内家里的口粮依旧是青黄不接。

沈慈向粮铺掌柜要了两斤粗盐巴，又买了整整五十斤上好的粗杂粮，三十斤磨得细细的金黄苞谷面，二十斤颗粒饱满的糙米。

粗粮用两个结实的麻袋分装着，盐巴则用油纸紧紧裹好塞在布匹中央。

这一趟采购下来，沈慈解开钱袋，把最后一枚铜板倒在掌柜的柜台上。

八百文铜钱，整整齐齐，花得一文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