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天旭盯着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生宣，足足看了半柱香的工夫。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因常年咳喘而浮肿发白的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停留在一种近乎审视犯人般的凝重上。
“你说……这些字，是你爹教你的？”
“回公子，正是。”
沈慈垂首立在桌边，两只手自然交叠在灰布袄子的衣襟前，指甲没有伸出袖口：“家父在世时常说，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字写得潦草，心里定是存了侥幸。
奴婢小时愚钝，握不好毛笔，手背被家父用竹尺打过不知多少回。”
万天旭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他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那一整排樟木大书架前，随手从第三层抽出一本厚重的青皮书，翻开其中一页，放在沈慈面前。
那是前朝大儒贾谊的《过秦论》。
“念。”
万天旭背着手，站在侧面盯着她。
沈慈垂眸扫了一眼，神情没有半分起伏，语气平稳舒缓，一字一顿地读道：“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
她的声音清澈，咬字极准，断句分明，甚至连古文中的顿挫虚实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是寻常蒙童那般死记硬背的腔调。
万天旭眼皮猛地一跳，抬手压在书页上，止住了她的声音。
“书房里这些书，你真能看懂？”
“奴婢不敢欺瞒公子。”
沈慈低声道，“家父曾开蒙馆，经史子集偶有涉猎，但奴婢毕竟是女子，家父只教过《孝经》、《论语》与些许前朝散文，策论大义，奴婢不过是略知皮毛。”
“好一个略知皮毛。”
万天旭冷笑了一声，像是被激起了某种深藏心底的好胜心，又像是被眼前这个丫鬟的从容给刺痛了。
他在这偏僻老宅里苦读多年，终日与苦药、残卷为伴，自负才思不输京都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如今自己花钱买来暖床的丫头，居然在这陋室之中展现出了惊人的书卷气。
他快步走回桌案后，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温水，随即沉声道：“那我且问你，若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破题，作一篇承题策论，你当如何下笔？”
这是一道极为凶险的经义题。
历来科考，考官若以此出题，考生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妄议君上的大不敬境地，要么文章软绵无力沦为平庸，要么言辞过激直接被革去功名。
沈慈几乎没有思索，开口便来：
“回公子，若按乡试法度，承题当自圣人之道出。
‘天地之大德曰生，而生民之所寄者，天命与人心也。’破题之后，承之以‘盖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圣人立天子以牧万民，非欲尊其虚器，实以厚生利用为本。
是故治天下者，当知国祚之绵延，非在一姓之尊荣，而在九州黎庶之休养。’”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万天旭，声音又压低了半分：“若要稳妥，下接当回护君权，言‘知此道者，方为法天象地之明君，故敬民即所以尊君，重社稷即所以全万世之统’。
如此，既全了孟子之旨，又不落犯上之嫌。”
死寂。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万天旭嘴唇微张，搭在黄花梨木扶手上的手指僵在那里，半天没能动弹一下。
这绝不是一个乡村塾师的女儿能在窗下偷听学来的东西。
这种破题承题的章法、藏锋内敛的火候，甚至这种对官场考场规矩的微妙平衡，哪怕是清平县里那几个老秀才，也未必能讲得这般透彻！
万天旭喉结上下滚动，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连带着引发了一阵轻微的干咳。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死死按着胸膛，眼神里充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
“你……你……”
沈慈立刻上前一步，顺手倒了一杯温水递上去，动作轻柔，态度恭谨一如往昔：“公子神思过耗，莫要再动气了，奴婢信口胡言，污了公子的耳朵，奴婢该死。”
万天旭推开茶杯，没有喝。
他不甘心。
一个文弱书生骨子里那点傲气，被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袄子的丫鬟碾得粉碎。
他在四书五经上下了多年的死功夫，居然在一个十四岁的女子面前占不到半点上风！
“字写得好，文章记得牢，不过是记性好罢了。”
万天旭咬着牙，喘匀了气，眼中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执拗，“天下多的是过目不忘却一事无成的狂生，算术一道，讲究的是天地至理、筹谋机变，你可能算？”
沈慈重新退回案旁，垂着眼帘道：“略通九章。”
“略通？”
万天旭猛地从案头抓过一本厚厚的《九章算术细草》，这是他去年从京都寄来的孤本，上面有着各种繁复古怪的田亩、漕粮折算之法。
他快速翻到后面极难的一处“均输”与“差分”篇章，目光扫过一道极其复杂的题目，那是关于官府征粮、路途损耗与人夫口粮的混合算例。
万天旭指着书上的记载，冷声道：“听好了！今有仓储积粮三千五百四十石，发往北境大营，途经四百二十里。
每车载粮二十五石，每车需人夫二人，每人每日食米二升，车行每日三十五里。
官府另加耗羡一分二厘，沿途关卡抽分三十税一。
你且算来，此批粮食送抵大营，实得若干？耗粮若干？需人夫几何？”
这道题是朝廷户部考校算吏的实务大题，数字琐碎，牵扯路程、天数、人夫口粮、车数整除，还有损耗折算。
寻常账房先生，拿着算盘劈里啪啦打上小半个时辰，也未必能把零头厘毫算得周全。
万天旭自己曾经拿这道题练过手，当时足足废了三张宣纸，算了半个下午才得出结果。
他合上书册，甚至拿出一把算盘推到沈慈面前：“用算盘算。”
沈慈看都没看那把乌木算盘一眼。
她甚至没有低头。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微微合拢，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书房里只有万天旭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一息。
两息。
三息。
沈慈的大脑深处，那些数字仿佛化作了活生生的棋子，按照大顺朝律令与算经法度瞬间拆解成数十道细微的轨迹。
在突破到《长春诀》练气一层之后，她不仅感官灵敏了数倍，连带着脑海中的思绪运转也变得快了许多，那些繁复的乘除演算法则，竟在刹那间自行归拢、合并、推演。
不过五个呼吸的工夫。
沈慈睁开双眼，声音平稳：
“回公子，三千五百四十石粮，需车一百四十二辆，其中满载一百四十一辆，末车实载十五石，人夫需二百八十四人。”
“车行四百二十里，日行三十五里，去程需一十二日。
二人十二日食米四斗八升，二百八十四人共耗口粮六十八石一斗六升。”
“关卡三十税一，抽分一百一十八石。耗羡一分二厘，折粮四十二石四斗八升。”
沈慈顿了半息，将最后的数字精准地吐了出来：
“抵营实收粮食，三千三百一十一石三斗六升，中途总耗粮二百二十八石六斗四升。”
整个过程，她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
万天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太师椅上，双手还死死抓着那本《九章算术细草》。
他的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进衣领里。
他颤抖着手，翻开书卷后页夹着的那张旧草纸。
草纸上是他去年用朱砂密密麻麻演算出来的密谱，最底下的红字批注赫然写着：
实收：三千三百一十一石三斗六升。
人夫：二百八十四人。
损耗：二百二十八石六斗四升。
分毫不差！
连末尾的那六合、四升的零头，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万天旭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这个十四岁农家丫鬟。
他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神童？
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