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真的只是个司机

下午三点，天阴得厉害。

云栖湾路两边的梧桐掉了一地湿叶子。

我给迈巴赫做完出车前的例行检查，回到后院司机休息室，往椅子上一坐，合上黑皮记账本。

口袋里手机震了震。

掏出来一看，是沈曼青发来的两条：

“干洗店送来的羊绒大衣搁门卫室了。”

“取一下，直接放进一楼厨房旁的储物柜。”

按我自己立的规矩，雇主没明确发话，主屋二楼一步不上。一楼厨房跟储物间算后勤区，跑腿送个东西，还在职责里头。

“得嘞。”我应了声，起身出门。

去门卫室取了那件大衣，我踩着鹅卵石小路进了侧门。

大厅挑高四米多，脚底下是凉的水磨石。方姨上城里买干货还没回来，偌大个客厅没开大灯，就墙上几盏壁灯透着昏黄。

我提着防尘罩拐进侧面厨房通道。

那间厨房收拾得精细，抽油烟机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把防尘罩挂上储物柜的挂钩。

旁边那台双开门冰箱制冷猛，敞着门容易挂霜。

我往前凑两步，顺手要去把冰箱门带上。

冷藏室的隔板上，摆着个带花边的白瓷盘。

盘子前头孤零零一只青花小碗，配一双黑漆木筷。

就这么点东西。

没热汤，没炒菜，没一样值钱的食材。

她的晚饭，就是一盘吃剩的冷鱼，半碗凉透的饭。

我搭在门把上的手停了一下，心想这算哪门子体面人吃的饭。

脑子里冒出前儿茶馆门前那一幕：她一身丝绒旗袍，腕上碧玉镯子，被一帮太太和掌柜围在当中，连鞋跟卡进砖缝那一下，腰杆都是直的。

散场以后，她一个人回这空落落的宅子，对付一口凉的。

盘子小，筷子薄，搁在瓷盘边上，显出一大片空。

我在原地站了会儿。

在三院病房里，我跟江雪再难，顿顿也是热乎的。一份平价快餐两个人分着扒拉，好歹有点烟火气。

眼前这个女人，手里攥着那么一大笔信托，晚上就吃这个。

我按住冰箱门，手上使了把劲。

咔哒。

密封胶条合上，冷气闷在里头，嗡嗡的运转声也低了下去。

抬头看了看顶上那盏双管日光灯，我到底没伸手去碰。主屋有主屋的规矩，不该动的东西一概不动。

退出来把侧门带好，走在鹅卵石小路上，下午的凉风扑脸，刮得皮肤生疼。

回到休息室往床沿一坐，黑皮记账本就搁在桌角。

翻开首页，上头是我自己写的几行：

第五条，工作期间保持安全距离，不私下打听雇主家事。

第七条，摆正司机的位置，不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这两行我盯了好一阵。

理智一个劲儿提醒，刚瞅见的那些赶紧从脑子里抹出去。同情雇主是这行的忌讳，她那碗冷饭跟我不相干，我只管开好迈巴赫、按时领工资，攒够妹妹下周三那两万四护理费就成。

可坐在床边上，眼前老晃过昨晚后座上她那股乏劲儿，还有刚那盘凝着冷油的残羹。

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坐不住。

看了眼表，下午四点十一，离她晚上用车还有一个半钟头。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夹克，推门出去。

沿江大道往左走八百来米，有条没拆的老巷，修鞋的、裁缝的、好几家平价小饭馆都挤在里头。

凭着记性，我拐进了巷口。

左边数第三家是个骨头汤馆。五十多岁的老板踩着个木凳在门口砍大骨，大铁锅咕嘟冒白汽，汤香飘了半条街。

“老板，打包一份大骨萝卜汤！”我说。

“大份二十五，小份十五。”老板抹了把手上的油。

“嗯，大份。”

掏出手机扫码，二十五块转过去。这钱够小雪在医院吃两顿有油水的碎肉粥了。指头悬在付款键上顿了半秒，我还是按了下去，心口跟着抽了一下。

老板拿个特厚的保温盒，盛了满满一盒滚烫的骨头汤，撒一大把葱花，套两只塑料袋递过来。

“拿好咯小伙子，刚出锅，烫手！”

我接过来提着往云栖湾走，步子迈得大，身子挡在后头，怕冷风把汤吹凉了。

四点四十，我提着这盒烫手的汤，又推开主屋侧门。

方姨还没回，二楼静悄悄。

借着走廊那点昏光，我把保温盒搁在厨房料理台上。盒身烫手，底下凝出的水汽在不锈钢台面上洇开一圈白。

我从兜里摸出记油耗的小本，撕下一页，拔下胸前挂的圆珠笔。

笔尖悬在纸上。暗道，写这个算怎么回事。

写“别吃冷饭，伤胃”？还是“身体是自己的”？

这话说出口，就过了那一万八该有的分寸。

到底，笔尖还是划过了纸面。没抬头，没落款，就四个字：

汤趁热喝。

字写得横平竖直，没多一笔。

纸条压在保温盒盖子底下，留半截白纸角在外头，我收了笔退出厨房，把侧门带好。这一整套下来，两分钟都不到。

回到休息室，坐在木椅上翻开掌心，方才提盒子的地方烫出一块红印。

我把手掌贴在膝盖上，由着那点余热慢慢散。

下午五点半整，黑色迈巴赫停到主屋门口。车身擦得透亮，车里温度定在二十二度。

拉开车门，我在五步外站定候着。

门一开，沈曼青出来了。

今天换了件暗紫色高定旗袍，外头搭黑色貂皮短披肩，脚上全新的黑羊皮高跟，走起路来还是那么稳。

她从我身边经过那一下，貂皮披肩的边角扫过我胳膊，一股冷香混着屋里焐出来的暖气，擦得很近。我往后错了半步，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低头坐进后排。

关好车门，我绕回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给油发动车子。

迈巴赫驶出云栖湾，拐上沿江大路。

看着前头的车流，我把手搭稳方向盘，开了口：“汤趁热喝了。”

车厢里一下子没了声。

后视镜那一小块里，后座那道影子顿了一顿，只听得见丝绸裙摆蹭出来的轻响。

街灯光一道一道从她侧脸上抹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后排才传过来一个很轻的字：“嗯。”

又静了静。镜里那点影子没动，我却觉得有道目光在那儿停了一下。

就当我以为这话到这儿为止了，后座又响起她的声音。

“那个馆子，在哪儿？”她说。

她问得慢，带了点迟疑，可吐字还是清楚。

“巷子口，往左数第三家。”我答得干净，没多解释一个字，也没顺着往下接。

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十二缸发动机低低转着，车沿着大路一路往东。我把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些，后视镜里那一小截影子，慢慢让车窗外的夜给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