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发前，趁着她还没下楼，我站在车库外头，顺口问了方姨一句。
“方姨，早高峰南三环容易堵，等下是走主路，还是绕别的线？”
她正低着头整理一叠刚干洗送回来的外套。“你自己看着办。”
撂下这话，她转身就迈上石阶往里走了。
大户人家家里的做事的都是这样，半点不该沾的干系都不肯往身上揽。
你开得顺顺利利，那是分内该做的；但凡慢了、误了时辰，所有黑锅全得司机自己扛。
我把路线卡重新叠好，塞回衬衫内兜，贴着胸口揣稳。
卡片第二行末尾清清楚楚写着时间：七点十五，西郊别院。
迈巴赫稳稳开出云栖湾的大门。双层隔音玻璃一关，外头车流的嘈杂一下子全隔在了外面。
她上车之后靠着右边椅背，两条腿轻轻侧叠在一起，膝头的旗袍压出一道浅浅的褶子。
高跟鞋的脚尖虚虚点着，跟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下晃。
那只精致的小包搁在腿上，拉链朝外。
我双手搭在盘三点、九点的位置，眼睛牢牢盯住前路。
镜子里往后扫的影子，我刻意不去多看。方姨之前交代的话，我记牢了：少看那面镜子。
刚拐上往西郊去的绕城快速，前面的车流忽然慢了下来。
一串红灯连成一大片。
中控导航弹出提示，前头两公里，两辆平板货车追尾，横占了三条车道，四车道的大路，就剩最外侧那一条应急道能慢慢挪。
车子直接卡死，一步一步往前蹭，半天挪不出几米。
导航跳出来三条绕行方案，每一条都标着要多耗四十五分钟往上。
隔着窗，此起彼伏的鸣笛声钻进来，路边有人探出头骂人，一辆电动三轮硬往应急道里挤，倒车镜直接刮掉一块漆。
车厢里头安安静静。
她翻了两页手里的文件，手指在纸页边角轻轻点了两下，停住不动了。
距离七点十五，还剩二十五分钟。
“还来得及吗？”
她开口，听不出半点慌张。
我的目光锁在前头两百米那个不起眼的匝道口，右脚慢慢松开。
“来得及。”
说完这三个字我就闭紧了嘴，半句不提前面货车追尾堵死的事。
这些人只认最后的结果，再多解释和借口，在他们眼里跟路边随手扔掉的废纸没两样。
右手换挡，左手一把打满方向。
离匝道口还有两百米，我贴着实线，慢慢切进最右侧通往工业园的辅路。
导航的声音反复提醒我偏离路线，我抬手直接把导航静音。
车轮碾过排水沟的铁箅子，咚的轻响一声。
车头扎进一条窄窄的水泥小路。右脚虚搭着，稳住四十码，不快，但是全程不晃。
路两边是早年纺织厂高高的墙，底下扯着晾衣服的绳子，一条黄狗从洞里钻出来，追着轮子跑了好几步才停下。
过了第一道铁道口，拐角又是一条更挤的巷子，两边满满当当搁着附近住户的私家车，中间只勉强留出一道窄缝。
前头一辆白色面包车正慢慢往外退。
我把两边镜子先折起来，肩膀靠着座椅，速度压到怠速，停下来等面包车先挪。
收镜子的时候，玻璃边角蹭上一层白灰。
两吨多的大车，就顺着这道砖头缝一点点往前挪，手上每次只微调一点点的幅度。
我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会认得这条冷门小路。
脑子里只有零零碎碎的片段，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记下的，心里只笃定，再往前五百米，刚好能绕开主路那起追尾事故。
轮子擦着路边一只破菜篮边碾过去。
那头有人在收摊，把塑料棚往车上卷。
我把车停下，等他卷完。
他抬头看见这么大一台车，加快了两下，把道让出来。
后座的人自始至终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丝袜互相蹭到的细微声响，在密闭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
七点零九。比路线卡上约定的时间，早了六分钟。
车子稳稳停在别院正门旁边的下客区，车身稳得很，人几乎感受不到往前冲的惯性。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排拉开门，抬手垫在门框上沿，怕她碰头。
她起身的时候，旗袍下摆轻轻扫过我的手背，一下子就过去了，就跟无意擦碰了一下。
门口几个迎宾快步迎上来。她站在石级边上，低头扫了一眼腕上那根细带金表。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光斜斜落在她半边脸上，那双眼睛里藏着几分意外。
“挺快的。”
简简单单说了几个字。说完她就抬脚往里走，踏进朱红大门，墨青色的旗袍下摆一晃，人就没影了。
迎宾顺手替我合上后排车门，其中一个朝我轻轻点了下头。
我正要绕回驾驶座，门里快步出来一个人。
灰衫，圆脸，是别院里的阿姨。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追到石级边上。
“小师傅，夫人让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
“赶了这一路，喝口热的再走。”
我接过来。
茶是热的，杯壁烫手心。
我端着那杯茶，站在车边喝完了。
杯子我没敢留在别院，揣在怀里带回云栖湾，洗净了搁在工具箱最底下。
我没应声，走回驾驶座，抬手把刚才垫门框的那只手，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其实手上什么都没有。
后背那件白衬衫，早就被一层冷汗浸透，湿乎乎贴在背上，凉得人发紧。
两天之后，一张违章罚单寄到云栖湾的员工休息区。
扣三分，罚款两百，违章地点写着纺织厂辅路，占用单行道抢行。
我坐在长条板凳上捏着那张罚单看了好一会儿，摸出兜里仅剩的两张钞票，起身去交警大队交钱。
窗口办事的人抬眼扫了我一下：“这车是你的？”
“不是，我开的。”
对方没再多问，收了钱，撕给我一张收据。
回去之后，我把收据压进黑皮本，合上，这事跟谁都没提半个字。
我摸出一根烟点上，白雾慢慢吐出来，低声念叨了一句：
“值。”
中午在员工休息区吃饭，旁边一个司机凑过来，压着声问：
“听说你今早走了纺织厂辅路？那条路单行，拍违章的。”
我没搭话，把饭盒里的菜拨了拨。
“罚单到了别急着认。”他抬抬下巴，“找找人，能抹。”
“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下午四点，方姨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那头的语气，比前几天客气不少。
“小江，第二天的日程表出来了，原先排好的老刘给划掉了。”她顿了顿，“明天，还是你来。”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戴那根细带金表，换上的都是白色表带的款式。
腕子上那道细金的光，我只看过那么一回，却记了很久。
可我没敢问，也不该问。问了，就是越界。
分寸这东西，我拎得清。车开稳，路认准，话咽回去，其余的，不是我这个司机该肖想的。
从那一回起，我像是把她表上的时辰也背了下来，反倒连自己腕上几点几分，都懒得去看。
那时候我还不信，有些分寸，从一开始就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