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吧！都是有钱人了，谁忍啊！

茶室在酒店隔壁，闹中取静，一间间小雅座隔着竹帘。

周野到得早，点了壶白茶，坐在窗边等。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只觉得手指有些发紧，端起茶杯又放下，反反复复。

竹帘被轻轻撩开。

周野抬起头，手里的茶杯顿在了半空。

走进来的女人，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身是条简单的长裙，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着，露出干净的脖颈和一小截耳垂。她的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可当年那点青涩和倔强早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温温柔柔、被好日子养出来的从容和烟火气。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怔了一下。

“……周野。”还是林雪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确定，又有点想笑，“真的是你。”

“坐。”周野回过神，起身给她拉开椅子，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雪坐下，把包放在一旁，动作娴静。她抬眼看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两眼，笑道，“变了，比以前精神，也……沉稳了。”

“你也变了。”周野给她倒了杯茶，话到嘴边，不知怎么接，半晌才憋出一句，“过得还好？”

“挺好的。”林雪捧着茶杯，指尖被热气熏着，语气里是一种安稳的满足，“结婚很多年了，我爱人……对我挺好的，在一家单位做技术，人老实，顾家。我们有两个孩子，老大是女儿，今年上小学，老二儿子，刚上幼儿园，皮得很，天天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她说起孩子，眼睛弯起来，那是装不出来的幸福。

周野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怅然，还是替她高兴。

他曾经在无数个深夜想过，林雪离开他以后，会过成什么样。他甚至阴暗地盼过，盼她遇人不淑、过得不好，盼她有一天后悔。可此刻真见到她这副被生活温柔以待的样子，他才发现，自己心里那点怨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过得好，挺好。

“那就好。”周野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掩住眼底的情绪，“两个孩子，凑成一个‘好’字，有福气。”

“是啊，累是累，可心里踏实。”林雪笑着，忽然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了些，“周野，赵曼她爸妈，找到我了。老人家在电话里哭得不行，我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周野没说话，等着她讲下去。

“我跟赵曼，很多年前就不来往了。”林雪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却带着几分了然，“你是不是一直不知道？当年……她在我们俩之间，没少做手脚。”

周野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那时候年轻，好多事我也是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林雪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轻声说，“她当着我的面说你坏话，转头又跑到你那儿编排我；我们之间那点误会、争吵，有不少，是她在中间添油加醋挑起来的。等我真正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们已经散了，她是什么人，我也看清了，就慢慢疏远，后来彻底断了来往，十几年没再联系。”

她说得云淡风轻，几句话，就把当年那点曲折带了过去。

周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年，他和林雪之间那些没来由的猜忌、争吵、冷战，原来……并不全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有一双手，一直在暗处，把他们往相反的方向推。

可笑的是，十几年后，他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才知道真相。

“原来……”他扯了下嘴角，声音有些发哑，“还有这么回事。”

“都过去了。”林雪抬眼看他，眼神温和，“今天我来，不是替赵曼说情的——她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她落得今天，是她自己作的。我只是……看着两个老人一大把年纪，为了女儿低三下四求人，实在可怜，不忍心。”

她顿了顿，还是把老人的话带到了：“周野，看在……看在当年的情分上，这事儿，你能不能……”

“不能。”周野没等她说完，就轻轻打断了她，语气却硬不起来，“林雪，别的事我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不行。”

他看着她，把那天晚上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被按倒在地，听见“强奸”两个字，那种天塌下来的绝望。

“我要是没留记录，没钱请律师，我现在人就在里面，后半辈子全完了。”周野的声音很平，“她告我的时候，没想过给我留活路。我今天要是摆摆手算了，我对不起那天晚上差点被她毁掉的自己。”

林雪听完，沉默了。

她是个明事理的人，听完前因后果，哪里还不知道，赵曼这次是真的把事情做绝了，周野不肯松口，合情合理。

“……我懂了。”她轻轻点头，没有再劝，“是她对不住你。这事儿，我不勉强。”

她端起茶杯，算是把这段“公事”说完了。

按说，话讲到这里，她替老人传的话带到了，他的态度也摆明了，两个人就该起身道别，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

可谁都没有动。

竹帘外，有人轻声说笑着走过，远处隐约传来古筝的曲子，一缕一缕。茶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白汽袅袅升起来，又散开。

周野看着对面的林雪，看着她垂着眼、替他添茶的侧脸，那道挽起的发，那截白皙的脖颈，都和记忆里那个年轻的身影，一点点重叠起来。

十几年了。

这十几年里，他走了很远的路，从云州到澜海，从一个兜里没几个钱、处处忍气吞声的穷小子，变成了如今手握千万、再不用看谁脸色的人。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女人、把那段感情放下了。

可见到她的这一刻，他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刻在岁月里的，平时不显，一碰，就全醒了。

林雪添完茶，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怔了一下，那目光里有太多她熟悉、又陌生的东西，让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避开眼，指尖微微收紧，竟也一时语塞。

茶室里静悄悄的。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一壶热茶，对坐着。

公事说完了，情分却像才刚刚被翻出来。十几年没见，积攒了太多的话——想问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想问当年如果没有那些误会，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想问你……有没有一刻，想起过我。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竟谁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先开始。

茶炉上的水汽，模糊了窗。

就像那段隔着十几年岁月、看不真切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