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打工，你在南方打造商业帝国？

王三吃了瘪，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从第二天开始，陆川的活儿就变了味儿。

先是上料的数量加了一倍，接着是给他调了岗——从仓库调到车间门口，专门搬运最沉的注塑件，一箱六七十斤，一天搬两百箱。

麻子在旁边站着，叼着烟，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力气大，多干点是福气。嫌累？嫌累你走啊，厂里不缺人。”

陆川没吭声，闷头干。

他力气大，这点活儿扛得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麻子和王三联手给他穿小鞋。

第三天，连工钱都出了问题。

赵四偷偷告诉他：“月底结账，王三在考勤表上给你划了几笔——说你迟到三次、早退两次。这五天的工钱，要扣掉一半。”

陆川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划的是哪天？”

赵四翻了翻眼珠：“周二早上，你说你八点才到岗——那天你明明是七点二十就到了，我在食堂看见你了。还有周三下午，说你四点就溜了——那天你跟着老周盘货，盘到六点半。”

“考勤表在谁那儿？”

“保安室。王三管着考勤，月底报到财务。”

陆川没说话。当天晚上，他趁夜班交班的空当，摸到保安室窗外看了一眼——考勤表就挂在保安室的墙上，一支圆珠笔搁在旁边。

王三不在，值班的保安趴在桌上打盹。

陆川记住了。

第二天中午，趁全厂吃饭，陆川绕到保安室，敲了敲门。

值班保安揉着眼睛抬头：“干啥？”

“三哥让我来拿考勤表，财务那边等着对账。”

“三哥没交代啊……”

“刚交代的，他临时有事出去了。”陆川不动声色，“就两分钟，我拿去对一下，对完就送回来。”

值班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考勤表递了出来。

陆川接过来，翻到自己的名字，看了一眼——上面果然用红笔划了三道杠，旁边批着“迟到”两个字，日期写的是周二和周三。

他没有撕，也没有改，连呼吸都放平了，只是仔仔细细把那几道杠的笔迹、位置、颜色，记在了脑子里。

他把表还回去，冲保安笑了笑：“谢了哥。”

回到车间，他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搬料。

其实他压根没打算去改考勤表——那是王三的地盘，动了就要被抓尾巴。

他要的，只是记住笔迹和位置。

等哪天事情挑明了，他当场让王三下不来台。

这账，他记着，连本带利，早晚要算。

他找到赵四：“四哥，厂里财务那边，认考勤表不认别的？”

“认。”赵四说，“考勤表是王三报的，财务照着算。不过——”

他想了想，“要是有人证，你工友都能给你作证，这事儿捅到郑胖子那儿，王三也赖不掉。”

陆川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

这天下午，小翠打电话到厂门口的小卖部，说表姐来了信——表姐在虎门实在走不开，让她自己先找工作。

小翠在电话里说：“陆川哥，我明天就去报名。”

陆川放下电话，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他去找了阿莲：“阿莲姐，明天我妹子来厂里报名。你帮我照应着点，分线的时候，别让她分到麻子那条线。”

“行。”阿莲一口答应，“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跟招工那边的桂花姐熟，让她把小翠分到我这条线，我带着她，出不了事。”

“谢了。”

“谢啥。”阿莲白他一眼，“你妹子就是我妹子。”

第二天一早，陆川请了半天假，领着小翠去报名。

小翠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扎得利利索索，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全是期盼。

报名、体检、交押金——陆川把攒下的钱又掏了出来，凑了一百三，押金还是凑不够，赵四二话没说，替他垫了一百。

“四哥，谢了。发工资就还你。”

“嗨，说这干啥。”赵四摆摆手，“你妹子就是咱妹子。”

小翠体检完，领了工牌，被带进车间。

工牌上印着编号GZ-1188，小翠把它挂在脖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牌面，像摸着什么宝贝。

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了属于自己的工号。

她站在流水线前，看着那些飞快的机器和密密匝匝的女工，紧张得手都在抖。

阿莲走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小翠是吧？以后跟着姐，姐教你。这活儿简单，两天就会。”

小翠眼圈一红，用力点头：“谢谢莲姐。”

陆川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小翠坐下，拿起第一个工件，笨手笨脚地插进去。

他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又升起来一块更大的。

晚上，陆川刚躺下，阿贵从上铺探下头来，压低声音：“陆川哥，今天下午，我听见刘二跟人说话了。”

“说什么？”

“他说……”阿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说他姐夫说了，上回让你小子在郑胖子跟前摆了一道，这回得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还说，过些日子，有人要来厂里‘查事’，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川的眉头皱了起来：“查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阿贵说，“我就听见一句‘查事’。陆川哥，你……你可得小心啊。”

陆川躺回去，望着天花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王三搬了救兵？还是麻子那边动了手？

“查事”——查什么事？查暂住证？查偷料？还是查他陆川本人？

他闭上眼。

不管来的是谁，他都有个准备。

他这半个月攒下的那些东西——考勤表的笔迹、刘二偷料的时间、郑胖子的话——每一件，都是他的底牌。

他想起娘说的话：出门在外，钱就是胆。

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头只剩几张皱巴巴的零票。

他心里盘算着：撑到发工资，得省着花；先还赵四，再攒一笔，给小翠买身衣裳。

窗外，女工宿舍的灯一盏盏灭了。

只有五楼那盏灯，还亮着。

那是线长们值班的屋子。

陆川望着那盏灯，心里想：总有一天，那盏灯，得轮到他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