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什么外语？汉语才是王道

省委家属院三号院。

接到老师来电，祁同伟匆匆赶来，刚踏入书房，便望见高玉良端坐于书桌之后。

他手中捧着一本翻得卷边旧透的《万历十五年》，书页刻意折了印记，桌角还压着一册《明史纪事本末》。

听见脚步声，高玉良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抬手示意落座。

祁同伟点点头，在对面坐定，便急切开口：

“老师，这么晚叫我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您尽管吩咐。

咱们汉大帮现在从上至下，全部严阵以待，绝不给您拖……”

“嘭！”

高玉良猛地把手里的书重重掼在桌面上，厉声呵斥：

“胡说八道什么！”

“汉东是平原地区，哪来那么多山头。”

“我警告你祁同伟，不准打着我的旗号搞团团伙伙！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尤其涉及到主要领导，一个GCD员要有讲D性，领导干部，要有人格。”

突然训斥，让祁同伟脸上原本讨好火热的表情不由一滞。

“今晚叫你来，没有公事汇报，也没有人情闲话。”高玉良开口声音不高，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压迫感。

“只跟你说几句保命的话。

你听着，别插嘴，别追问，更别出去瞎打听。听懂多少，是你的造化。”

眼见高玉良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祁同伟压下心头的困惑，端正坐好：

“老师您讲。”

高玉良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万历十五年》道：

“我常跟你说，读史不是读书，是读时局，读人心，读进退。

很多人看明史，只看朝堂争斗、君臣对错，其实最可怕的年份，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乱之年。”

“是万历十五年。”

他目光沉下来，字字落地有声。

“那一年，没有政变，没有战乱，没有大灾大难。看上去天下太平、百官如故。

可实际上，庙堂风气、人事格局、君臣默契，全部悄悄变了。

旧的路子不灵了，旧的人情不管用了，旧的惯性再往下走，就是万丈深渊。可朝中很多老臣、旧勋贵，看不清。

还按着老规矩办事，捞好处、结人脉、走旧门路，最后怎么死的，自己都不知道。”

祁同伟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抿紧了嘴。

他隐约听出了味道——

这不是讲史书，这是讲当下的汉东。

高玉良继续说道，语气不急不缓，句句点透要害，却始终绝不点破底牌：

“官场最危险的从不是明刀明枪的查处，是格局悄然更替，当事人浑然不觉。”

“明史里写得清清楚楚，历朝新旧更替，最容易栽跟头的，从来不是最贪的人，也不是最笨的人。

是那些惯性太重、手脚太勤、嗅觉太钝的人。

上面风向换了，他们还在原地跑官、捞利、结私党、搞台面下的往来。

等新的主事人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清旧账、整旧人。”

他说到这里，眼神骤然一凝，直直盯住祁同伟。

后者心口重重一坠。

老师这番借明史说当下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上。

风向换了？新的主事人？

祁同伟内心一沉、

莫不是……

高玉良看着他瞬间变化的神色，不用明说，便知道他听懂了。

以前局势稳，赵立春在位余威尚在，汉东旧格局不动，这些事，可以算作圈子里的人情纽带、派系利益，可以遮、可以护、可以压下去。

可现在，时局变了。

中央马上空降新一把手，整肃作风、重整汉东盘面。

旧账，就要变成死账。

他不会傻到把“沙瑞金”三个字说出口，不会泄露半点确切人事底牌。

这种顶层机密，溯源即灭顶，一旦从他嘴里漏出去，就祁同伟这种沉不住气的赌徒必然到处试探、乱找门路、胡乱站队，最后牵出自己，万劫不复。

他只讲史，不讲名。

只讲变局，不讲底牌。

只敲警钟，不留口实。

“现在的汉东，就是当下的‘万历十五年’。”

高玉良缓缓开口，话语分量极重：

“外头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上面人事大调整已经定盘。

很快会来一位外调空降的一把手，作风极硬、执纪极严，是带着整肃局面来的，不是来维持旧平衡的。”

此番言语，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丢下一粒重磅炸弹，瞬间让祁同伟心神失守。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血色尽褪，喉头紧得发堵，那句“老书记举荐的明明是您”在胸中翻来覆去，却没能说出口。

心底只剩下两个沉甸甸的疑问“是谁？”“什么时候到？”

刚要动念，高玉良直接堵死他所有侥幸。

“别问。”

“我再说一遍，别问，别打听，更别找人私下探消息。”

他的语气骤然冷硬：“你去翻翻明史，历朝历代多少官员栽跟头，就栽在太急！

急着揣摩上意，急着抱新大腿，急着给自己找后路。

局势一变，这帮投机的、钻营的，第一个就被打成旧势力，拿来杀鸡儆猴、开刀立威。

你现在敢乱动，就是自寻死路。”

他话锋一转，句句戳中祁同伟的要害，不点名山水庄园，却字字直指他所有的灰色勾当。

“从今天起，你所有台面下的事，全部叫停。”

“私下勾兑、利益往来、人情圈子、灰色运作，一律停手。

别再掺和那些利益局、关系局。

以前能糊弄过去的模糊事，现在全是高压线，碰都不能碰。”

高玉良太了解祁同伟。

寒门出身，一路摸爬滚打爬上来，胆大、敢赌、野心极大。

顺风顺水时最会借力上位，一旦处境不顺，就只会铤而走险。

今晚这番话，既是点醒，也是敲打，更是他这个当老师，仁至义尽的最后规劝。

“明史看得多了我就明白，很多臣子倒台，归根结底四个字：不知收手。”

高玉良声音压得很低，沉得让人心里发慌：

“时局变了，你的玩法不变，那就是找死。你这些年牵扯的人和事太多，线又杂，尾巴太长。

以前有老书记在，汉东格局稳，有人给你遮风挡雨、兜底背书。现在全盘洗牌，没人再护着你了。”

“新领导一来，第一件事就是整肃风气、清查旧账。

你风头最足、争议最大、问题最多，真要开刀立威，你就是头一个。”

这话一出，祁同伟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心里那点浮躁和侥幸，瞬间压得干干净净。

看着他面露惧色，神色反复变幻，高玉良语气才稍稍缓和，语重心长：

“记住，八个字：全面收缩，彻底蛰伏。”

说完，他轻轻合上那本《万历十五年》。

“同伟，我读了一辈子史书，就悟出一个道理。”

“大势面前，个人的手段、心机、野心，都没用。逆势而为，越折腾，死得越快。”

“我能点拨你的，就这么多。路是你自己选，命是你自己定。”

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祁同伟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今夜这番变故，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良久，才沉声说道：“老师大恩，学生永世不忘，日后必当报答！”

高玉良抬手打断：

“不要说什么报答。我言尽于此，倘若你依旧一意孤行。将来惹出滔天大祸的时候，莫要把我这个老师扯出来，就够了。”

……

离开三号院，满腹心事的祁同伟回到省公安厅办公室。

他不开灯，点上一支烟，闭目靠在椅中，默默梳理今夜的风波。

桌上手机忽然剧烈震动，幽暗之中，赵瑞龙的来电格外醒目。

望着闪烁的屏幕，他的手指迟迟没有触碰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