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南下东莞，表哥就提离婚

周阳和杨丽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人摸黑上楼。

杨丽蓉今天喝了酒，又受了惊吓，上楼的时候脚步发虚，一个趔趄，周阳赶紧扶住她的腰。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

周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带着酒气和一点茉莉花香，喷在他的下巴上。

他只要稍微低下头，就能碰到她的嘴唇。

他松开了手。

"到了。"他听见自己说。

进屋之后，杨丽蓉烧了一壶水，两个人就着一碟花生，沉默地坐着。

"表嫂，今天的事，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杨丽蓉拨着盘子里的花生米，低着头，"你是替我出头。周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心里难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上班吗？因为快。我十六岁出来打工，在虎门踩了三年缝纫机，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洞。后来我妈病了，要做手术，差两千块钱。我去找我表姐借，我表姐说，你长得好，去夜场吧，一晚上就能挣出来。我就去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却忍着没哭。

"第一天上班，一个客人摸我大腿，我把他的手打开，老板娘骂了我一顿，说不想干就滚。我蹲在洗手间哭了一场，然后洗了脸，出去接着笑。因为那两千块，我等不起，我妈的手术等不起。"

"那一年我十九岁。现在我二十六了，在这个场子里泡了五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喝醉了吐我一身的，输了钱拿我撒气的，说要包养我一个月给五千的……"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只有两个人替我出过头。一个是李大勇。五年前，我被人欺负，他拎着酒瓶子冲上去，把人家开了瓢。所以我嫁给了他。"

周阳的心揪紧了。

"还有一个，是你。"她看着他，"周阳，你今天的样子，和他五年前一模一样。你知道吗，你替我出头的那一下，我又感动，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会爱上你。"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客厅里炸响。

水壶在炉子上"呜呜"地响着，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直跳。谁都没有去关火。

杨丽蓉就那么看着他，把那句压在心里好几天的话说了出来，整个人反而平静了。

"我是你表嫂。"她像是说给周阳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至少名义上，在你表哥把离婚证领下来之前，我是你表嫂。我比你大三岁，我离过婚，我在夜场上班，我连个孩子都没有给人生过。周阳，我不是什么好女人，不值得你……"

"你值得。"周阳打断了她。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炉子上的水壶鸣叫着，蒸汽腾腾地冒。

他伸手关了火，然后转过来，蹲在她面前，仰起头看她。

就像下午在巷子里那样，平视她。

"表嫂，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是你收留了我，是你给我煮面，陪我去找工作。李大勇不要你，是他瞎了眼。至于名分，等你们把离婚证领了，你就不是他李大勇的老婆，也不是我哪门子的表嫂。"

杨丽蓉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抬手摸了摸他今天被人擦破的颧骨。

"傻子。"她哭着笑，"你这个傻子。"

那一晚，两个人各自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谁都没有睡着。

一墙之隔，两颗心都在胸腔里咚咚地跳，不知疲倦，无处可逃。

第二天，周阳去上班。

顺达鞋厂的清晨和往常一样，打卡机前排着长队，广播里放着陈慧娴的《千千阙歌》，工人们睡眼惺忪地往车间走。

但周阳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先是张组长看他的眼神不对了。

上午十点多，张组长把他叫到一边，递给他一支烟，周阳不会抽，摆手拒绝了。

"小周啊。"张组长压低声音，"你昨天……是不是在夜玫瑰跟人动手了？"

周阳心里一沉："组长，你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兴达的郭老板请咱们陈老板去福满楼饮茶。"张组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陈老板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刚才把我叫过去问，说质检组是不是新来了个湖南的大学生。"

周阳的拳头慢慢攥紧。

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对方的手已经伸进厂里了。

"组长，一人做事一人当。厂里要是为难，我辞职就是，不给您添麻烦。"

"你说的什么屁话。"张组长瞪了他一眼，"我是那种人吗？我把你夸了一顿，跟陈老板说你是个人才，来两天质检的活儿比老员工还利索。陈老板没说什么，就让你……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周阳点点头："谢谢组长。"

"谢什么。"张组长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郭志豪咱们惹不起。陈老板跟他有生意来往，每年经他手的料子好几百万。下午去了，姿态放低些，认个错，赔个不是，大不了赔点医药费。钱不够，我先借你。"

周阳看着这个黑瘦的男人，心里一热。

来东莞这些天，他见惯了冷眼和算计，可也遇到了真心对他好的人。

帮他填表的曾慧萍，教他质检的张组长，还有杨丽蓉。

"组长，我心里有数。"

下午，周阳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老板陈伟的办公室很气派，真皮沙发，红木大板台，墙上挂着"生意兴隆"的字，旁边还挂着他和几个港商的合影。

陈伟五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肚子微凸，正在喝茶。

见周阳进来，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周阳？"

"是。"

"坐。"

周阳没坐，就那么站着。

陈老板也不勉强，慢悠悠地说："昨天在夜玫瑰，你打了郭老板的两个保镖。郭老板今天请我饮茶，说顺达的员工偷了他的货，还动手伤人。小周，顺达和兴达的合作，一年三百多万的生意。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陈老板，货我没偷。人是我打的，我认。他要医药费，我赔，要报警，我去派出所。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还敢谈条件？"陈老板都被气笑了。

一个毛头小子竟然要跟他谈条件，哪来的勇气。

"我要跟他当面对质。"周阳直视着他，"当着您的面。他要是敢说他那两个保镖为什么挨打，医药费我一分不少，再多赔一千。他要是说不出来，那对不起，这钱我一分不赔。"

陈老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了个号。

"喂，郭老板？……是啊，人我给你找到了……对，在我们厂……他说想跟你当面对质……哈哈，年轻人不懂事……好，明天中午，福满楼，我做东。"

挂了电话，陈老板看着周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小子，有胆色。明天中午，福满楼，鸿运厅。你敢去吗？"

"敢。"

"去了，我可能保不住你。"陈老板说得很直白，"郭志豪在厚街经营了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他的人。你让他当着大家的面下不来台，他事后一定会报复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