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正是郭志豪，他是兴达鞋厂的老板，香港人，在厚街开厂做鞋材生意，跟顺达和几个大厂都有往来。
东莞这地方，黑白两道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我不管你是谁。"周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把手从我表嫂身上拿开。"
杨丽蓉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夜玫瑰干了五年，太清楚有钱人的手段了。
工厂里打架，大不了开除，可这些开厂的港商，手底下养着一批看场子的，真动起手来，是要进医院的。
"周阳！"她一把攥住周阳的胳膊，压低声音，"我在上班，你别捣乱，赶紧走。"
"表嫂，他刚才占你便宜，你当我瞎吗？"
"我没事，我习惯了……"
周阳看着她，眼睛红了，"这种东西怎么能习惯？"
郭志豪冷笑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阿龙，阿虎，把这小子拖出去，教教他规矩。"
两条黑影从卡座后面站起来。
杨丽蓉急了，挡在周阳前面："郭老板，他还是个学生，不懂规矩，我代他赔罪，今晚您的酒我请。"
"让开。"郭志豪挥挥手，"女人家，没你的事。"
阿龙伸手就来抓周阳的肩膀。
周阳侧身一让，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这是大学里跟体育老师学的擒拿，阿龙"哎哟"一声，半个身子跪了下去。
阿虎从旁边扑上来，一拳直奔周阳面门。
周阳偏头躲过，一记摆拳砸在他腮帮子上。
阿虎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撞翻了一张桌子，酒瓶杯子哗啦碎了一地。
酒吧里顿时炸了锅。
舞池里的人尖叫着往外跑，DJ的音乐还在响，现场一片狼藉。
周阳拉起杨丽蓉的手就往外冲。
"拦住他！"郭志豪在身后咆哮。
几个看场子的从门口围过来。
周阳抄起吧台上的一个冰桶砸过去，趁乱撞开人墙，拉着杨丽蓉冲出夜玫瑰的大门。
夜风一吹，两人才发现自己跑得比想的还急。
杨丽蓉的高跟鞋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在厚街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
"站住！别跑！"身后传来叫骂声和摩托车的轰鸣。
周阳拉着她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待拆的旧民房，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
两人贴着墙根蹲下，屏住呼吸。
摩托车从巷口呼啸而过，骂声渐渐远去。
巷子里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夜玫瑰的方向还隐隐传来音乐声。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人？"杨丽蓉一把甩开他的手，"那两个是他的保镖，常年跟着他的，你今天能跑出来是运气！"
"我管他是什么人。"周阳喘着气，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他摸你。"
"摸一下怎么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一杯酒的小费顶得上流水线三天工钱。周阳，你以为这是在学校？这是东莞。"
"所以你就让人摸？"周阳盯着她，"表嫂，你签了离婚协议，你自由了，可你没必要作这样……"
杨丽蓉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哪样？自由能当饭吃吗？我弟弟妹妹在老家念书，一个上高中，一个上中专，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三千多。我在厂里踩缝纫机，一个月撑死四百块。在这里一晚上运气好能挣一百，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不干？"
周阳靠在墙边不说话。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大排档炒粉的油烟味和劣质香水的气息。
远处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啪作响，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
杨丽蓉也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抱住了膝盖。
"那个人。"她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叫郭志豪，香港人，兴达鞋厂的老板。兴达你们知道吧？厚街除了顺达，就数它大。他给国外牌子做鞋面，顺达有好几成的料子都是经他的手进来的。道上的人给他面子，叫他豪哥。去年有个服务生不小心把酒水洒在他皮鞋上，他让人把那服务生的手按在吧台上，用酒瓶砸断了三根手指。最后赔了两千块钱，私了了。"
周阳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你今天打了他两个保镖。"杨丽蓉眼睛在泛着水光，"他不会罢休的。这种人在香港就是混社团起家的，到东莞来洗白做生意，骨子里还是那套。他会查你，查到你在顺达上班，一句话就能让你滚蛋，甚至能让你在厚街待不下去。"
"那就让他查。"周阳蹲下来，和她平视，"工作没了可以再找。"
"你说得轻巧。你昨天才进顺达，你忘了你在三屯是怎么被赶出来的？他要是查到你是李大勇的表弟……你以为李大勇会帮你？他会把你卖了。"
提到李大勇，周阳的心沉了一下。
但看着眼前这个缩在墙角的女人，他心里的那股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我小时候在湖南老家，村里有个恶霸，占了我家的菜地。我爸不敢吭声，我爷爷不敢吭声，全村人都不敢吭声。后来我在学校把他儿子揍了一顿，他带人来我家，抄起扁担就要打我妈。那天我抄了把柴刀站在门口，我十三岁，我说你敢动我妈一下，我就敢要你命。"
杨丽蓉怔怔地看着他。
"他走了。这种人，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你硬一次，他心里反而要掂量掂量。"
"你那是十三岁，现在是1999年的厚街，不是你湖南的村子……"
"都一样。他要是敢来明的，我赔医药费，蹲派出所，我认。他要是来阴的，我今天能放倒他两个保镖，明天就能放倒四个。"
杨丽蓉这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会功夫？"
"我爸是退伍侦察兵。从小学就把我当兵练，擒拿，散打，练了十几年。"
杨丽蓉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巷口的风吹乱了她盘起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上。
周阳很自然地替她拢到耳后。
两人都愣住了。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
亲密得不像表嫂和表弟。
周阳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杨丽蓉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一点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回去吧。"她先别开脸，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明天你还要上班。"
"明天你也别去那里上班了。"
"不行。"杨丽蓉摇头，语气不容商量，"今晚的事我会跟老板娘解释，赔酒钱从我工钱里扣。夜玫瑰是厚街的老场子，老板娘在道上也有些面子，郭志豪多少会给三分薄面。我明天照常上班，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反而不好拿我怎么样。我要是跑了，反倒显得心虚。"
周阳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坚韧。
她不是不知道危险，心里却清楚得很，一边害怕一边往前走。
就像东莞千千万万的打工者一样，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第二天爬起来，拍拍土，继续上路。
"那我送你上班，接你下班。"
"你上了班还要加班……"
"我说了算。"
杨丽蓉叹了口气："你这脾气，跟你表哥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表哥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横在两人中间。
周阳跨上自行车："走吧，回家。"
与此同时，夜玫瑰酒吧里。
音乐已经停了，舞池里的人群作鸟兽散，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缩在卡座里探头探脑。
郭志豪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金表。
他的花衬衫下摆从皮带里扯了出来。
两个保镖一瘸一拐地站在他身后。
一个捂着肚子，一个嘴角淌着血，手臂软软地垂着，刚才被周阳一个反关节技别脱臼了。
"豪哥，对不住。"捂肚子的那个低下头。
"不怪你们。"郭志豪摆摆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万宝路，旁边立刻有人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缭绕在霓虹灯光里，"这小子有功夫，而且是正经路子出来的，不是街面上打架的野路子。你们俩是在部队练过的，三招就被放倒，练家子。"
"要不要我叫人？"另一个保镖忍着痛问，"我把厂里的保安队叫过来，今晚就去把那小子找出来。"
"蠢。"郭志豪瞥了他一眼，"这里是东莞，不是九龙。1997年回归才两年，现在是什么时候？刚开完广交会，外商一茬一茬地来考察，上面盯着治安抓得紧。你真以为还是八十年代，可以随便砍人？"
他弹了弹烟灰。
"况且。"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小子有点意思。"
"豪哥，那娘们儿……"
"那娘们儿在夜玫瑰上了五年班，我点过她几十次酒。"郭志豪哼了一声，"手都没正经摸过，装什么清高。以前有李大勇罩着，现在李大勇那个衰仔，把老婆都让给赌场输掉了半间厂，老婆也签了离婚书。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孩子似的弟弟……"他忽然笑了，"不对，那个细路仔说她是他表嫂？"
"听着是。他喊她表嫂。"
"表嫂。"郭志豪把这个词嚼了嚼，笑得意味深长，"孤男寡女，表嫂表弟，住一块儿。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去查。查那个小子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上班，老家哪儿的。不着急动他，先摸清楚底细。东莞这个地方，做生意要讲钱，打人要讲拳头，但最要紧的是……"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讲脑子。"
"是。"
郭志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花衬衫："顺达那个陈老板，明天约他饮茶。就说……兴达有一批料子，价格可以谈低一成。"
保镖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豪哥是想从顺达那边……"
"生意是生意。"郭志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但是顺达的员工要是偷了我郭志豪的东西，那陈老板总要给我一个交代，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