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68：赤脚小村医

第二天一早，陈平背着药箱出了村。

柳春花昨晚送来的那篮子青皮鸭蛋，赵秀兰收进了灶房，嘴里念叨着：“这柳西的寡妇倒是大方，这么多鸭蛋，够咱家吃半个月的。”

陈平没接话，只从篮子里数了五个出来，用布兜装了，放进药箱里。

柳溪到柳西，隔着一条河。

河上没桥，只有几块大石头垫着，水浅时踩着就能过。

陈平到时，日头刚升起一竿高，河面泛着细碎的金光。

柳西大队比柳溪还穷，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坡地上。

柳春花家在最西头，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玉米秆夹成的，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

陈平走到院前，看见院子里的景象，脚步顿了一下。

柳春花正蹲在地上洗尿布。

她今天穿了件旧得发白的花布衫，头发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

旁边一个木盆里泡着几件小孩衣裳，肥皂沫子漂了一层。

她洗得专注，嘴里还哼着支不成调的小曲，身子随着搓洗的动作轻轻晃着。

“柳嫂子。”陈平叫了一声。

柳春花猛地抬头，见是陈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从嘴角漫到眼底，像满院的晨光都聚在了她脸上。

“陈大夫！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去搬凳子，“快坐，快坐！我给你倒水。”

“别忙了，我看看孩子。”陈平把药箱放在院里的小木桌上，四下扫了一眼。

院里打扫得极干净，几把农具靠墙立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一只芦花鸡带着几只鸡崽在墙根刨食。

柳春花从屋里抱出孩子。

那孩子吃了几天药，明显好了许多，小脸不再潮红，眼睛黑亮亮的，看见陈平也不怕生，咧开没牙的嘴直乐。

陈平给孩子搭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和肛门，一切平稳。

“烧退了，腹泻也止住了，再吃两天的药巩固一下，以后注意别让她吃得太杂。”陈平从药箱里取出几包配好的药，放在桌上。

柳春花忙不迭地点头，把孩子放回屋里，又出来，在陈平对面坐下。

她看着桌上的药，又看看陈平，笑着说：“陈大夫，你跑这一趟，我拿啥谢你呢？”

“顺手的事。”陈平说，“我来柳西有点别的事，顺路过来看看。”

“什么事？”

“找个叫刘三拐的人，听说他家里藏着几味好药，我出钱买。”陈平说。

柳春花脸上的笑突然就淡了。

“刘三拐？”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陈大夫，你跟他打交道，可得小心，那个人，心是黑的。”

陈平看着她：“怎么说？”

柳春花抿了抿嘴，没说话。

她别过脸去，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陈平注意到，她右耳根往下到脖子的地方，有一道旧疤，浅淡的，像是被什么利刃擦过。

“我男人死那年，这个刘三拐，来过我家。”

柳春花忽然说，声音很轻，“大年初二，大雪天，他提了块肉来，说是我男人欠他的钱，还不上就拿我抵。”

陈平的眼神冷了一瞬。

“我不同意，他就动手。”

柳春花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颈间那道疤，“我抱着孩子跑了出去，在雪地里摔了一跤。”

“他追上来，扯我衣领子，我拿起地上半截砖头，往他头上拍。”

“砖头碎了，他满脸是血，我抱着孩子跑了，他追到村口，喊了一句，说迟早要我好看。”

她说完，转过头来看着陈平，眼睛清亮得没有一丝泪意。

“后来呢？”陈平问。

“后来他怕事闹大，躲到外村去了，再回来时，他妹子嫁给了柳西大队的治保主任，他腰杆就硬了。”

“这半年，他没再来找过我，可我知道，他心里没忘。”柳春花冷笑了一下，“陈大夫，你信不信命？”

陈平摇头：“我信人。”

柳春花看着他，笑容慢慢恢复了温度：“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心里踏实。”

陈平站起来：“走吧。”

柳春花一愣：“去哪儿？”

“去会会那个刘三拐。”陈平说，“我要买药，顺便帮你看看，他这半年在家里攒了什么坏水。”

柳春花犹豫了一下，把心一横，进屋抱了孩子，把门一锁：“走！”

刘三拐家住在柳西村中，三间新盖的砖瓦房，院墙又高又厚。

在周围一片土坯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平在门口站定，喊了声：“刘三拐在家吗？”

片刻，院门开了条缝，一个精瘦的男人探出头来。

三十来岁，脸上坑坑洼洼，左边眉骨上有道陈旧的伤疤。

陈平想起柳春花说的“半截砖头”，唇角动了动。

“你是谁？”刘三拐警惕地打量着陈平。

“柳溪大队的，姓陈，听说你家里有炮制好的地龙干和全蝎，我来买。”

陈平语气自然，像真的只是个来买药的。

刘三拐一听“买药”，脸上的警惕换成了生意人的精明：“有是有，不过可不便宜，你出什么价？”

“先看货。”

刘三拐把门开大，让陈平进去。柳春花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低着头。

刘三拐扫了她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没说什么。

院子里果然晾着不少药材，用竹筛子摊着。

地龙干和全蝎成色不错，是正经炮制过的。

陈平拿起来闻了闻，点了点头：“货真，我都要了，多少钱？”

刘三拐眼珠子转了转：“三十块，少一个子不卖。”

陈平笑了：“刘三拐，你这些地龙干是雨后挖的，劲道足，但全蝎是伏天收的，火候老了，药效打折扣，三十块太黑，二十块，不能再多。”

刘三拐脸色微变，重新打量了陈平几眼：“你是个行家，行，二十块就二十块。”

陈平从怀里掏出一叠毛票，数了二十块递过去。

刘三拐接过钱，眼睛却瞄向柳春花。

他忽然问：“春花，你把孩子抱这么紧干啥？怕我抢啊？”

柳春花没理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刘三拐在身后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寡妇就是寡妇，走到哪儿都带着个拖油瓶。”

陈平把药材装好，抬起头来，看着刘三拐的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刘三拐，你家里这堵墙，石灰里掺沙太多。”

“入冬前不加固，明年雨季一到，非塌不可，我给你提个醒，算是买药的添头。”

刘三拐愣住了，他看着陈平背起药箱走出门，又扭头看看自家的院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出了刘三拐家，柳春花才吐出一口长气：“吓死我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真怕你动手。”

“动什么手。”陈平说，“对付这种人，动手是最下乘的，我今天来，就是让他知道，你柳春花背后有人了，以后他再想打你主意，得先掂量掂量。”

柳春花脚下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陈平，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三个字：“陈大夫……”

陈平摆摆手：“别叫我陈大夫了，听着老，叫我陈平就行。”

柳春花扑哧笑出来：“那你别叫我柳嫂子了，我才二十，叫春花。”

陈平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田埂上，身后是无边无际的稻田，风把她的碎发和衣角一齐吹起来。

那件旧花布衫洗得发白，却裹不住她丰满结实的身段。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子，清冽冽地映着天光。

“行，春花。”陈平说。

柳春花的脸红了一下，她慌忙别过脸去，假装逗怀里的孩子：“杏儿，叫叔叔。等你会说话了，可得记得，是这个叔叔救了你的命。”

陈平看着那孩子，小丫头正把手塞在嘴里，冲他含含糊糊地笑。

“她叫杏儿？”陈平问。

“小名，她爹生前起的，说闺女像杏花一样好看。”柳春花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

陈平沉默了一瞬，忽然说：“以后有事，去柳溪找我。”

柳春花抬头：“什么事都行？”

“什么事都行。”

她笑了 这回来笑里再没有刚才在刘三拐面前那种冷意，反而软乎乎的，像棉桃炸开时露出的白絮。

“陈平，你这个人……”她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转身大步往家走。

陈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盘算着今天这一趟的收获。

地龙干和全蝎，是给陈有田配药的最后一味。

加上之前买的乳香没药，接骨活络膏总算能配齐了。

他走出柳西村口，正要过河，迎面却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推着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红皮箱子。

她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脚上一双系带黑布鞋。

头发齐耳短，用一个黑色发卡别着。

皮肤很白，眉目清秀，可神情却怯怯的，像只刚出窝的兔子。

“同志，请问柳溪大队怎么走？”她停下车子，声音细细软软的。

陈平指了个方向：“过河，沿着这条土路走三里地，村口有棵大槐树，就是柳溪。”

“谢谢。”她点点头，推着车要走。

陈平扫了一眼她车后座上的红皮箱子。箱子角上印着几个白色的小字：“临河县粮食局”。

“你找谁？”陈平顺口问了一句。

姑娘犹豫了一下：“我找……柳溪大队合作医疗点的陈平医生。”

陈平眉头一挑：“我就是。”

那姑娘愣住了，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你……你就是陈平医生？这么年轻？”

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礼，脸腾地红了，慌乱地低下头，“对、对不起，我……”

“没事。”陈平说，“你找我什么事？”

姑娘咬了咬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他：“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她听说你会看病，想请你给看看，我娘的腿肿了三年了，去了好几家医院都治不好。”

陈平接过纸，展开一看，是一张用铅笔写的信，字迹歪扭，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苏小曼，苏家坳大队。”陈平念出信末的名字。

姑娘赶紧点头：“是我。”

陈平把纸折好，想了想：“你娘什么情况，你先说说，我听听能不能治。”

苏小曼的眼睛亮了：“能治！我娘说，只要您肯去，就有希望！”

陈平哭笑不得：“我还没看呢，你娘怎么知道有希望？”

苏小曼的脸又红了，声音更小：“我娘说……我娘说，柳溪的陈大夫，连肠子流出来的人都能救活，她这条腿，肯定能治。”

陈平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名声传得，越来越离谱了。

“行，三日后我去苏家坳看看。”他说。

苏小曼猛地抬头，眼睛里像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苗：“真的？”

“真的。”

“陈医生，谢谢您！我给您带路！”

“不用，我认得路。”

苏小曼连鞠了两个躬，推着自行车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冲陈平挥了挥手。

那条齐耳短发在风里轻轻扬起，像田埂边初生的柳枝。

陈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辈子听人说过的一件事。

苏家坳有个姑娘，后来嫁到了县城，没几年男人死了，留了间粮站，她一个人撑了起来。

再后来粮站改成了粮油公司，越做越大，成了全县响当当的女老板。

叫苏小曼。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