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申请的合作医疗点，三天后批下来了。
马主任亲自把批文送到陈平家，还带来一块刷了白漆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柳溪大队合作医疗点”几个字。
牌子不大，挂在陈平家院门旁边，字是马主任亲手写的，歪歪扭扭，但好歹像那么回事。
“陈平啊，以后队里的头疼脑热，可就指望你了。”
马主任把批文递过去，笑得一脸褶子，“公社那边我打了招呼，小周同志那边，我也做了工作，你安心干，缺什么跟大队部说。”
陈平接过批文看了一遍，上面盖着公社卫生院的红章，还有一句批示：“同意设立，人员由大队推荐，公社卫生院负责业务指导。”
业务指导，陈平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四个字，说得好听是指导，说得不好听，就是派个人来管着他。
“马主任，公社卫生院那边，会派谁来指导？”陈平问。
马主任压低声音：“听说是卫生院的林大夫，就是那个……省城下来的，医术好，脾气也大，你留点神，那女大夫可不好相与。”
陈平点点头，没再多问。
医疗点开张头三天，来看病的人就踏破了门槛。
三队的、四队的，甚至隔壁柳西大队的都有人跑来。
大多是些老毛病：关节疼的、胃不好的、咳嗽不止的、小孩子积食发烧的。
陈平看病极快，搭脉、看舌、问两句，方子就出来了。
家里能采的药，他写个单子让人自己去山上挖。
需要配药去公社买的，他只收个本钱，有时连本钱都免了。
赵老六成了医疗点的义务宣传员，逢人就说：“陈平那娃，比公社卫生院的王大夫强一百倍！我家宝根，肠子都流出来了他都给缝回去了，现在能下地走路，吃得比我还多！”
张秀娥更直接，把家里攒的三十个鸡蛋用篮子装上，挂在医疗点的门框上。陈平不收，她就站在门口不走。
最后还是赵秀兰出来，硬塞了五毛钱，张秀娥才肯走。
这天下午，陈平正在院里给一个四队的老太太扎腿。
老人六十来岁，双膝酸痛多年，蹲不下站不起。
陈平给她扎了三针，又教了她一套活动膝盖的法子，老太太当场就能弯腿了，高兴得直抹泪。
“陈平。”
沈若云从门口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有些怪，“公社卫生院的林大夫来了，人在大队部，马主任让你过去一趟。”
陈平收了针，打发走病人，把手洗干净：“就她一个？”
“还有个小护士跟着。”
沈若云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这个林大夫，我听说过，她叫林晚秋，省城医学院毕业的，本来分在省立医院，去年主动要求下放到县医院，后来又调到公社卫生院 她……她挺有名的，水平很高。”
陈平看了沈若云一眼：“你认得她？”
“在省城时见过一面，她跟我姑姑同过学。”
沈若云小声说，“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傲，说话不饶人，你待会儿……”
“我心里有数。”陈平把袖子放下来，掸了掸身上的土，“走吧。”
到了大队部，马主任正陪着一个年轻女子坐在办公室里。
林晚秋大约二十五六岁，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子浆得笔挺，下面是一条蓝布裤子，脚上穿着双白色塑料凉鞋。
头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乱，脸上不施粉黛，皮肤很白，五官生得端正，甚至算得上漂亮。
但两条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让整张脸都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意。
“林大夫，这就是陈平。”马主任起身介绍。
陈平点了点头：“林大夫好。”
林晚秋没回应，目光从陈平的旧汗衫扫到他的破胶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你就是陈平？多大了？”她开口，声音清冷，带着点省城口音。
“十八。”
“十八。”
林晚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你给赵宝根做了肠回纳和伤口缝合？还给人放血治疗中暑？这些技术，你在哪儿学的？”
“家传，我爷爷以前是中医。”
“你爷爷有行医资格吗？”
陈平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马主任赶紧打圆场：“林大夫，陈平他爷爷解放前是名医，在县里开过药铺，叫陈守田，您可能没听说过，但那时候……”
“陈守田？”林晚秋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我好像在省城读书时听过这个名字，济生堂？”
陈平点头。
林晚秋的表情有了细微变化，但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家传也好，祖传也罢，合作医疗点是公社批准的，我不能推翻。”
“但业务上，我必须考核，不能由着一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给贫下中农乱开方子，出了问题，是公社卫生院担着。”
“林大夫想怎么考核？”陈平问。
“你现在给我背一段《伤寒论》。”林晚秋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硬壳书，放在桌上，“我挑一段你背。”
陈平看了一眼那本书，笑了：“林大夫，背书没什么意思。我背下来，您也未必信，不如这样，我给您把个脉？”
林晚秋一愣：“给我把脉？”
“我看您最近睡得不好，梦多易醒，白天乏力，但又要强撑着，吃饭没胃口，只对酸的东西还有点念想，上个月到现在，瘦了少说三斤。”
陈平说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晚秋的脸色变了。
她最近确实睡不好，胃口差，体重也掉了。
可这些她从没在公社卫生院提过，连跟她同宿舍的护士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农村小子，只看了她几眼，就说得分毫不差。
“你……怎么……”林晚秋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颊，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中医讲望闻问切，第一眼是望诊。”陈平不紧不慢地说，“您的病不难治，肝郁化火，扰乱心神，加上您长期吃得不规律，脾也虚。”
“我给开个方子，三剂调理睡眠，再配个食疗的谱子，半个月就能缓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秋的眼睛，语气很平：“不过林大夫，您要是想考核我，我建议您给我一个真正的病人，比如，大队里那些治不好的老毛病。我治一个给您看，比背一百篇《伤寒论》都有用。”
林晚秋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当了五年医生，见过的患者成百上千。
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好像他才是那个有资格考核别人的人。
“好。”林晚秋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上午，你把赵宝根的病历整理好，我亲自复核。”
“如果发现有不符合规范的地方，医疗点照样摘牌。”
陈平笑了一下：“随您查。”
两人对视了一瞬，像两颗棋子在棋盘上落定。
林晚秋先移开了目光，把书收回包里，起身对马主任说：“马主任，我今晚先不走了，在你们大队住一晚，明天上午再去医疗点看看。”
马主任连连点头：“好说好说，我这就安排住处。”
陈平转身走了。
沈若云跟在他后面，出了大队部才小声说：“陈平，林晚秋这个人不简单，她在省立医院的时候，连院长都让着她三分，你跟她较劲，怕是要吃亏。”
陈平摇头：“我没跟她较劲。我在给她立规矩。”
沈若云愣了愣：“什么规矩？”
“以后柳溪大队的医疗点，治病救人，我说了算。”
陈平语气很淡，“她可以指导，但管不了我。这世上，治得好病的人才有话语权。”
沈若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明明才十八岁，却有一种连林晚秋都压不住的气势。
傍晚，陈平正给陈有田换第三轮药，门口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何桂花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块猪肉，约莫两斤重，肥多瘦少，用草绳扎着。见陈平出来，她赶紧往前递：“平儿，这是你大勇叔让送来的，他说你给他治了腿，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块肉你收下。”
陈平看了一眼那块肉，没有接：“何婶，肉拿回去，刘叔的腿还没好利索，等他能下地了，让他自己来。”
何桂花脸上的笑僵了僵：“你大勇叔他……他好多了，能扶着墙走几步了。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来，平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陈平说，“我在跟他做生意，他腿好了，来还我个人情。这肉，不算。”
何桂花没听明白，还想再劝，陈平已经把院门关上了半扇：“何婶慢走，天快黑了，路不好走。”
何桂花站在门外，手里还举着那块肉，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不安。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陈平回到屋里，陈有田靠在床头，闷声说：“平儿，你大勇叔那人，记仇，你给他治了腿，他嘴上不说，心里还不知怎么想呢，你小心着点。”
陈平“嗯”了一声，没往深了说。
他爹不知道，他等的就是刘大勇记仇。
刘大勇要是不记仇，他怎么好意思在往后的日子里，一步一步把刘大勇逼到墙角？
有些账，得慢慢算。
夜里，陈平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蛐蛐叫，脑子里把明天要办的事过了一遍。
林晚秋要查赵宝根的伤口恢复情况。
这是他露本事的时候，要让她看到真正的水平。
这女人傲，但傲的人往往认本事。只要她认了，她在公社卫生院的位置，以后就能为他所用。
沈若云跑前跑后，眼里的心思越来越藏不住。
这姑娘是个好帮手，心思细腻，认字多，以后医疗点的账本可以交给她管。拿下她，不急，但得让她自己一点一点陷进来。
还有医疗点缺的药材。乳香没药得去县里买，光靠野药撑不了太久。
得赶紧想办法弄点本钱。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陈平刚把院门打开，就看见林晚秋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穿着白袜子黑布鞋，手里拎着个黑色小皮箱，像个来查案的女干部。
“陈平，我来了。”林晚秋看着他的眼睛，“先从你家开始，你那个所谓医疗点的卫生条件，我得先看。”
陈平侧身让开路：“林大夫，随便看，只是别踩了我院子里晒的骨碎补。”
林晚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铺着的药材，皱了下眉：“这些药，你就这么晒在地上？不怕污染？”
“阳光是最好的消毒。”陈平说，“比您箱子里那些酒精棉球还管用。”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抬脚进了院子。
沈若云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暖水壶，朝陈平使了个眼色。
陈平轻轻摇了摇头。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