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原生坑，发现娃爹是隐藏款

收录机？听家常话？

这两个词抛进人群，大伙儿的议论声彻底沸腾。

这年头，收录机可是顶稀罕的物件。

整个后沟村，也就大队部供着那么一台宝贝疙瘩。

平时播个上级通知、放个样板戏，还得专人拿细布擦着伺候。

用它来放“家常话”？

这是唱的哪出大戏？

王春兰脑门上的油汗一层层往外冒，她两眼死盯着桌上那盘褐色的磁带。

不可能，绝不可能！

昨晚屋里的门窗关得严丝合缝，这小贱妇难道长了顺风耳不成？

刘桂香喉咙发紧，眼前一阵阵发黑。

顾念竟然还藏着录音带这种东西，要是里头的话抖出来，老陆家全得完蛋。

她腿肚子一转筋，身子往前栽，两只手在半空胡乱扑腾，不管不顾地朝木桌扑过去。

顾念眼梢微挑，一道凉飕飕的视线砸过去。

刘桂香双腿一软，重重砸在烂泥地里。

平日里能骂三天三夜的利索嘴皮子，这会儿像被胶水黏住了，只剩下大口倒气的份。

陆振山端了一辈子的体面架子，这会儿碎成了一滩渣。

他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嘴皮子开合了几回。

想端着长辈的款儿压一压场子，喉咙里却像卡了块炭，愣是憋不出半个字。

王保国磕了磕烟袋锅，瞅瞅桌上的磁带，再扫一眼面如死灰的陆家四口，心底跟明镜似的。

当了十几年大队长，什么腌臜官司没断过？

这窝囊样，分明是做贼心虚到了骨子里。

他干脆利落地冲身后的民兵队长一扬下巴，声音沉得发紧。

“去，把大队部的收录机搬来！喇叭线也一块儿接上！”

“得嘞！”民兵队长应了一声，撒开大步就往大队部跑。

接广播喇叭？

这可就不止是给院里这些人听了。

这是要让全后沟村，连带村东头卧床的老聋子，全听个一字不差！

陆家人这回真绷不住了。

“不许放！不许放！”

王春兰张牙舞爪地扑向木桌。

“这是她造假的！是她想泼脏水！大队长，你不能听这狐狸精的片面词！”

“对！她准是沾了啥不干净的邪气！”刘桂香也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一把抱住王保国的大腿干嚎。

“保国兄弟啊，你可不能让这贱蹄子糊弄了！她这是要逼死我们老陆家啊！”

两名民兵跨步上前，一左一右钳住婆媳俩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架开。

不出十分钟，那台方方正正的红灯牌收录机摆上了木桌。

粗黑的电线顺着老槐树爬上去，直通树杈上的大铁皮喇叭。

顾念上前一步，在几十双眼睛的死盯下。

她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捏着磁带，卡进卡槽，指腹压住红色的播放键，干脆利落地按到底。

“滋啦——”

两道刺耳的电流声劈开北风。

紧接着，喇叭里砸出一个让在场人都耳熟的嗓音。

是王春兰透着讨好和算计的动静：

“……还得是妈手段高！就说当初，老二从大西北寄回来那封提干信，信封里还夹着一千块的大奖金。”

“您神不知鬼不觉地锁进箱底，半点风声都没漏。”

“……全村人都当他在戈壁滩上吃了枪子，谁能想到人家非但没死，还当了团长？”

“您这一手偷梁换柱，不光把老二每月的津贴全攥在手里，还让顾念那狐媚子死心塌地留在这儿给咱家当牛做马！”

场院里连个大声喘气的动静都没了。

几十口人全成了木桩子，脖子齐刷刷往前探，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陆斯远……人没死？

还提了团长？

陆家把津贴全吞了？

信截了？

还到处哭丧报假死？

村民们的脑子还没转过弯，喇叭里，陆振山压着嗓子的粗嘎声紧跟着砸了出来：

“闭嘴！这事儿必须生吞进肚子里，烂到棺材里！”

“要是让公社查出咱们私吞津贴、藏了立功通知书，全家人都得排着队去蹲笆篱子！”

紧接着，刘桂香那尖细刻薄的盘算声：

“……等全村老少把她搞破鞋的罪名锤死，游街、剃阴阳头……”

“直接找个人伢子，往深山老林的老光棍家一卖，咱家还能再收一茬彩礼钱！”

最后，是王春兰贪得无厌的追问：

“……老二那笔奖金和这些年攒下的津贴，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千块了……”

磁带转轴咔哒一声停住。

整个后沟村，静得只剩下北风抽打枯树杈的“啪啪”声。

足足闷了三四秒。

人群像浇了油的烈火，彻底沸腾了。

“我操他娘的！这陆家还是人吗？！”

一个平日里跟陆振山称兄道弟的老汉，气得脖子粗红，一口浓痰狠狠啐在陆振山脚边。

“把活生生的人报死，吞人家拿命换来的血汗钱！这他娘的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三千块！我的个老天爷！咱们全村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干十年，也抠不出这么多钱！”

“他们一家子天天白面馒头吃香喝辣，原来喝的全是二房的血！”

“这还不算，还要把人卖给山里的老光棍？这心肝都黑透了！这可是吃枪子的大罪！”

“怪不得顾念母子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来钱和粮全让这帮王八犊子昧下了！”

村民们的火气彻底烧红了眼。

他们平时是爱嚼舌根，也爱看婆媳打架的热闹。

但乡下人骨子里，对保家卫国穿绿军装的人，有着最实诚的敬畏。

陆家干的这桩烂事，踩了所有人的良心底线。

人潮自发地往前逼，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朝陆家四口砸过去。

“打死这帮喝血的白眼狼！”

“把钱吐出来！”

王春兰和刘桂香被民兵架着，两腿软成面条，嘴里吐不出半个字。

陆建国裤裆里一阵温热，竟是直接吓尿了，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人后躲。

陆振山贴着泥墙，大口大口地倒着粗气。

他这辈子最要紧的那张脸皮，算是被扯下来扔进粪坑里死死踩烂了。

眼看激愤的人群就要把这几人活撕了。

“滴——滴——”

两声长喇叭撕开人群的叫骂。

一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卷着满地黄土，硬生生顶开一条道，一脚急刹横在场院中央。

车门推开，一名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穿制服的公安，大步跨下车。

是公社的周主任和派出所的公安！

王保国手里的烟袋锅终于放了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刚才李二狗吐出“津贴”两个字时。

他就察觉不对劲，打发大侄子抄小道去公社摇人。

没成想公社来得这么快，连公安都一并带了过来。

周主任沉着脸，眉心拧出了深深的褶子。

来的路上，大侄子已经把事情透了个底。

他顺道去武装部把这几年的津贴底单全翻了出来。

这一看，冷汗都下来了。

他大步越过人群，冷冽的目光扫过烂泥里的陆家四口，最后落在北风中脊背挺得笔直的顾念身上。

“录音，还在吗？”

王保国赶忙指了指收录机。

周主任抬手一挥：

“再放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