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政府大院。
上午十点。
党政办里乱得像刚被一阵风刮过。
打印机吐纸吐到卡住。
电话一个接一个响。
墙角堆着防汛宣传展板，展板旁边还有两袋没拆封的沙袋。
潘桂花抱着一摞文件从门口进来，刚迈一步，就听见会议室里传来周远山的声音。
“连续三个月考核垫底！”
“信访积案挂着，便民大厅投诉挂着，河道整治通报挂着，项目欠薪苗头也挂着。”
“你们是青石镇干部，不是挂件！”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罗大勇靠在椅背上，胳膊抱着，脸上写着不服。
综治办老李低头看本子，假装本子上开了花。
财政所小周握着笔，一副随时准备说“没钱”的表情。
周远山拍了拍桌子。
“河湾村那个刘二河，又打电话到县信访局，说排水沟占他家菜地。谁去？”
一片安静。
罗大勇咳了一声。
“我上次去了，他拿拐杖追我半条路。”
周远山盯着他。
“你不是综合执法队长吗？”
罗大勇很坦然。
“执法队长也怕拐杖，尤其是七十岁老头的拐杖。打不得，躲不得，碰一下还得赔。”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远山脸更黑。
就在这时，潘桂花敲了敲门。
“周书记，县里通知来了。”
周远山抬头。
“什么通知？”
潘桂花把文件放到桌上。
“新招综合服务中心人员政审基本快结束，拟录用对象资料发过来了。县里让我们配合做岗位适配了解。”
周远山皱眉。
“谁？”
潘桂花看了一眼文件，语气很平。
“许知行。”
会议室原本还有纸张翻动声。
这一刻，全停了。
罗大勇抬头。
综治办老李抬头。
财政所小周也抬头。
连刚才卡纸的打印机都像听懂了一样，不响了。
周远山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怎么耳熟？”
潘桂花没说话，掏出手机，点开本地论坛收藏夹。
她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旧帖。
标题很醒目。
《江北考公传奇许某某，二十九战二十九败，今年是否再战？》
下面还有网友评论。
“他不是考生，他是江北招录系统年度固定节目。”
“听说门卫都认识他。”
“我培训老师拿他当反面案例，讲了三节课。”
罗大勇凑过去一看，直接拍桌笑了。
“哎哟，就是这个啊？”
“我听过！面试把考官讲到喝水压笑那个？”
“咱镇缺干部，不缺笑话吧？”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潘桂花也想笑，但她看了周远山一眼，忍住了。
周远山没笑。
他拿起资料，一页一页翻。
笔试第一。
面试第二。
总成绩第一。
体检合格。
基层临时工作经历十年。
履历一长串。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青石镇现在缺人。
非常缺。
可缺人不等于什么人都能来。
前两个新人，一个入职三天哭着说镇上晚上风太大，公交太少，想调走。
另一个来了半个月，发现周末也可能被叫回来，直接辞职考研。
青石镇不是县城机关。
这里的干部，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三个人用。
来个不会干的，大家还得反过来带。
来个爱出名的，现场一翻车，全镇跟着背锅。
许知行这名字在江北县太响。
响到让周远山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头疼。
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放。
“潘主任，你怎么看？”
潘桂花双手抱着文件夹。
“材料上看，基层经历不少。窗口、网格、防汛、村社都干过。”
罗大勇插话。
“干过是一回事，能不能扛青石镇又是另一回事。咱这儿的群众可不听面试金句。”
潘桂花看他。
“你上次跟刘二河讲了半小时政策，他听了吗？”
罗大勇脸一僵。
“他不尊重政策。”
潘桂花淡淡道：“他是不尊重你。”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憋笑。
罗大勇瞪眼。
“潘主任，你说话扎心啊。”
周远山没心情听他们斗嘴。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了人社局副局长马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马局，我周远山。”
马建国声音里带着笑。
“远山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周远山语气很客气。
“是这样，这次综合服务中心拟录用人员，我们这边想提前了解一下。”
马建国立刻反应过来。
“许知行？”
周远山沉默了一下。
“马局也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马建国的笑声。
“整个江北招录系统谁不知道？”
周远山揉了揉眉心。
“马局，我们青石镇情况您也清楚，位置偏，事情多，前面新人流动也大。这个许知行同志履历比较复杂，名声又比较……特殊。我们是担心岗位适应问题。”
马建国声音立刻变得意味深长。
“远山，你们青石镇还挑？”
周远山：“……”
这话很伤人。
但很难反驳。
马建国继续说：“有人愿意去，你们就先烧高香。再说小许别的不敢保证，基层活他是真会。”
周远山看着窗外晒着的沙袋。
“可是他面试……”
马建国打断他。
“他面试是面试，干活是干活。你别看他在考场嘴像被门夹过，在窗口、村里、群众堆里，他比很多正式干部都稳。”
周远山听得半信半疑。
马建国又笑了。
“当然，你们要是实在不要，也可以写说明。”
周远山心里一动。
“能换人？”
马建国声音立刻严肃。
“不能。”
周远山：“……”
那你让我写说明干什么？
马建国慢悠悠补了一句：“留档证明你们曾经不识货。”
周远山被噎住。
电话挂断后，他回到会议室。
罗大勇问：“周书记，马局怎么说？”
周远山面无表情。
“他说我们青石镇没资格挑。”
罗大勇一愣。
“这么直接？”
潘桂花低头翻文件，嘴角压了压。
周远山把资料合上。
“通知他来一趟，做个岗位适配面谈。”
罗大勇眼睛一亮。
“现场考考他？”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
“不是考试，是了解。”
罗大勇嘿嘿笑。
“懂，非正式考试。”
潘桂花立刻纠正。
“叫岗位适配面谈。别乱说，传出去像我们私设门槛。”
她嘴上这样说，手已经开始给县里回信息。
另一边。
许知行刚从街道回家没多久，就收到秦兰电话。
“明天上午九点，去青石镇政府参加岗位适配面谈。”
许知行握着手机，心里一紧。
“还要谈？”
秦兰说：“政审补充环节。青石镇情况特殊，想提前了解你能不能适应。”
许知行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本没藏干净的《再考一年计划表》。
“秦主任，这算面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秦兰似乎也被问住。
过了几秒，她说：“不是面试。”
许知行松了半口气。
秦兰又说：“但你最好当面试对待。”
许知行刚要点头。
秦兰立刻改口：“不，你还是别当面试对待。”
许知行：“？”
秦兰声音很认真。
“你一当面试，就坏。”
许知行靠在椅背上，陷入长久沉思。
不是面试。
但要认真。
要认真。
但不能当面试。
那到底该怎么答？
他脑海里灰色面板闪了一下。
【当前状态：正式身份缺失】
许知行看着那行字，觉得系统如果有实体，此刻应该正在旁边嗑瓜子看笑话。
青石镇。
岗位适配面谈。
四个字听起来平平无奇。
可对许知行来说，任何带“谈”的正式场合，都有可能变成语言事故现场。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少说套话。
多说实话。
千万别把基层说成地基层。
写完最后一行，他盯着“地基层”三个字，默默把纸揉成团。
完了。
还没去，嘴已经开始预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