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九在车上睡得并不安稳。
确切地说，是被梦魇住了。
阎望身上的气息——硝烟、血腥、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她脑子里那扇厚重的大门。
门后是湿热黏腻的东南亚。
高脚屋的屋顶，被暴雨砸得砰砰响。
鹿九靠在床头，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烟。
烟雾缭绕中，她低头看着躺在她身边的男人。
男人长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眉眼凌厉，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
他是她养的小白脸，是从KK园区的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名字叫阿旺。
男人睁开眼，目光清亮，哪有半分睡意。
“醒了？”鹿九声音淡淡的。
“没睡。”男人坐起来，伸手拿掉她手里的烟，摁灭在床头柜上，“少抽点。”
鹿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高声叫骂，有人在摔酒瓶，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大笑。
这是毒窝的常态，每天都有人醉生梦死，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地消失。
鹿九伸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眉心。
男人握住她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嘴唇干燥温热。
“不怕？”鹿九问。
“怕什么？”
“怕我哪天把你卖了。” 鹿九坏坏地说。
男人笑了，眼中温柔：“你会吗？”
鹿九没回答。
她只是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外面是枪声和嘶吼声，里面是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们像偷情一样抵死缠绵。
在危机四伏的毒窝里，他们不知道这一次之后，还有没有下一次。
不知道哪一天，他们就会被绑起来扔进湄公河喂鳄鱼。
每一次都像是最后一次。
所以每一次都用尽了全力。
男人的手扣在她腰间，滚烫的掌心贴着她滑腻的皮肤。
鹿九仰起头，脖颈绷成一道弧线，手指插进他的短发里，指甲掐进他的头皮。
“阿旺。”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颤。
“嗯。”他应着，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声音闷闷的。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他打断她，语气笃定。
鹿九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窗外暴雨如注，屋内只剩喘息。
那一天，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那天晚上，两个人刚钻进被窝。
鹿九骑在他身上，低头咬着他的嘴唇，手指勾着他的衣领往下扯。
男人仰着头，喉结滚动，大手扣在她腰上，指尖陷进软肉里。
气氛正好。
暧昧的喘息声在屋内回荡。
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砰——”
鹿九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从迷离瞬间切换成冷漠。
她不紧不慢地从男人身上下来，拉过被单裹住自己，转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七八个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皮肤黝黑，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是坤彭。
她名义上的大弟，毒枭艾沙的长子，最得宠的继承人。
“姐姐，”坤彭走进来，目光在鹿九和床上的男人身上扫了一圈，笑得更得意了，“打扰了你的好事，真是不好意思。”
鹿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坤彭，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坤彭一挥手，脸色陡然阴沉下来，“把这个男的给我绑起来！”
几个武装人员冲上来，把阿旺从床上拖下来。
男人没有反抗，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只是深深地看了鹿九一眼。
鹿九眼睛微眯。
“大姐，和我走一趟，请吧。”
坤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恭敬敬的，但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某三角最大的毒枭艾沙的会客厅灯火通明，亮得刺眼。
艾沙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身材精瘦，一双三角眼像毒蛇一样阴冷。
他手里盘着一串十八子佛珠，慢条斯理地看着堂下的鹿九——自己的长女，钦。
坤彭站在艾沙身边，慷慨激昂地指着鹿九：“父亲！我都查到了！最近几次交易信息走漏风声，就是她干的！父亲，玛钦是半路才回来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说不定就是警方派来的卧底！”
鹿九闻言冷笑一声：“坤彭，你想除掉我、想抢我的渠道直说。用这么下作的手段，也不怕传出去丢人。”
“你放屁！”坤彭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我手里有证据！就是你的人向外面传递消息，我的交易才出事儿的。”
“你哪次交易不出事？”鹿九不耐烦地打断他，“去年三月，你的人被缅甸军方端了。去年七月，你的货在老挝被扣了。今年年初，你在泰国的下线被抓了，连你那个泰国老婆都跑路了。”
她嘴角上扬，带着嘲讽。
“你出了这么多事，父亲说什么了吗？现在倒打一耙，你是觉得自己不够丢人，还是觉得父亲对你不够宽容？”
坤彭被怼得说不出话，脸上的肉都在抖。
客厅里站着十几个大小头目，一个个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出声。
其中不乏鹿九的支持者，正一脸担心地看着鹿九，只要她一个命令就准备冲出去为她拼命。
艾沙转核桃的手停了，三角眼在两个自己最看重子女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
“消息确实是从玛钦这边泄露的。”
此话一出，满厅俱静。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鹿九，又赶紧低下头。
“有人和我说，”艾沙站起来，背着手踱步“隔壁大国有一个代号叫青狐的卧底，就在我的身边。藏了很久了。”
鹿九心里一沉。
“父亲，这不可能！我的人，每一个我都查过底细——”
“你的小白脸，”坤彭幸灾乐祸地插嘴，“你查了吗？”
艾沙没说话，只是看了坤彭一眼。
坤彭会意，立刻扯着嗓子朝外面喊：“来呀！把她的小白脸带上来！”
门被推开。
两个人拖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扔了进来。
鹿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阿旺。
不，已经看不出是阿旺了。
他的四肢被人用钝器一根一根地敲断了。
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带着血丝。
手指的指甲全被拔了，露出红白相间的肉。
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鼻梁歪向一边。
衣服被血浸透了，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连爬都爬不动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鹿九内心颤抖，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了：“这不可能！他是我从KK园区买来的！我查过他的底——”
“有人拍到他了。”坤彭得意洋洋地甩出一叠照片，扔在鹿九面前，“就在上次交易的地方。你怎么解释？”
照片散落在地上，黑白的画面上，一个人影模糊地站在角落里，看不清脸，但身形和轮廓……
鹿九低头看着照片，嗤笑了一声，“你，把这模糊的照片拿到父亲面前当证据？你是傻B吗？”
“你……”坤彭气急败坏。
躺在地上的阿旺突然笑了。
“愚蠢的大小姐，”他断断续续地说，“哈哈……我就是……故意接近你的……”
坤彭愣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好！太好了！你看，你的小白脸都承认了——”
“你闭嘴。”
鹿九冷冷地打断坤彭。
然后她转头看向坦然地躺在地上的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和愤怒，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她是真的被背叛了。
“你说什么？” 鹿九语气森然地问。
男人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说，那就是我。”
鹿九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秒里，她看见他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只有她能读懂——
对不起。
保重。
以后交给你了。
艾沙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里又开始盘起了十八子，“如果你亲手击毙了这个卧底，我就相信你与此事无关，你的渠道还是你的，你的手下都是你的。”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坤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艾沙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乖乖闭上了嘴。
鹿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男人。
阿旺，或者说阎望——仰着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璀璨的星星。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动手。
鹿九看着他。
足足三十秒。
三十秒里，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从小到大的。
拥抱的，亲吻的。
还有那天，山里的暖色黄昏……
她移开目光，看向艾沙。
“给我枪。”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艾沙一挥手，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把手枪。
鹿九站起来，接过枪，动作熟练地拉了一下枪栓。
她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阎望依然仰着头看她。
他只是在看她。
鹿九举枪。
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
男人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对不起，让你来做这件事。
别难过，我没事。
好好活着。
还有，我爱你。
鹿九读懂了每一个字。
她扣下扳机。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