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枪响。
鹿九的身体猛地一抖，从噩梦中惊醒。
她轻喘着，开枪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房间昏暗。
远处的灯火透过窗户照进来，光影落在她惊魂未定的脸上，忽明忽暗。
像无数个惊醒的夜晚一样，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脑子里还残留着枪响的回音……
鹿九坐起身，甩了甩头。
空气中是干净的味道。
有肥皂和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息。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节奏分明。
“吱——呀——”
门开了。
“啪——”
屋里的灯亮了。
“醒了？”阎望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鹿九将视线从虚无中缓缓收回来，移到阎望的脸上。
他的脸，是好好的。
眉心只有一颗红痣，没有血空窿。
视线一寸一寸地下移。
他的身体，全须全尾。
没有筋骨寸断。
他的手指，没有扭曲变形，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的猪腰子饭盒。
这是活生生的阎望。
鹿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阎望都觉得不对劲了。
她忽然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冲过去抱住他。
摸遍他的全身。
但她没有。
隐藏情绪，遏制冲动，已经成为本能。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阎望将饭盒放到书桌上，快步走到鹿九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
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做噩梦了？”
一边问，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条蓝色的手帕，给她擦汗。
鹿九摇头。
“这是哪儿？”她开口问道，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醒什么美梦。
“我的宿舍，”阎望说，手上的动作没停，从额头擦到脸颊，又从脸颊擦到脖子，“你一觉睡到现在，起来洗洗手吃饭，今天团里特批改善伙食。”
任务圆满完成，集团军很快就会有嘉奖下来。
鹿九点头，慢吞吞地掀开身上的薄被，下地穿鞋。
她洗完手，挪到书桌边上，“你吃了吗？”
“吃了。”
鹿九没信，看了一眼摆好的饭菜。
两个白面大馒头，一份红烧肉炒白菜，一份炒鸡蛋，还有一份蛋花汤。
虽然肉只有五六块，鸡蛋也就一大勺，蛋花稀稀拉拉地飘在汤里，但这几乎是这个年代能够吃到的最好的伙食了。
这就是一个人的量。
每个人的口粮都是定量的，意味着她多吃一口，他就少一口。
鹿九拿起馒头掰了一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大馒头真实诚，一个有二两，半个就够她吃了。
“吃肉。”阎望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鹿九摇头拒绝：“不吃，不爱吃肉。”
阎望皱眉。挑食，怪不得这么瘦。
“什么肉都不吃吗？”
“不吃猪肉，腥。”
阎望点了点头。她的五感敏锐，可以理解。
他看着只啃馒头、不碰菜的鹿九，直接夹了一筷子鸡蛋，喂到鹿九嘴边。
“啊，吃鸡蛋。”
鹿九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阎望，又看了一眼他筷子上黄灿灿的鸡蛋，侧头斜了一眼饭盒里灰了吧唧的鸡蛋。
她张开了嘴。
细嚼慢咽地吃完，鹿九说：“好吃，谢谢。”
“不用谢，再吃一口。”阎望又喂了一口。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
阎望把整份炒鸡蛋都喂给了鹿九。
“饱了，吃不下了。”鹿九少见地吃撑了。
阎望掂量了一下她的饭量——半个馒头，一份鸡蛋，三口汤。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鼓的，确实吃饱了。
但这也吃得太少了。
他掏了掏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水灵灵的红苹果，递给鹿九：“饭后水果。”
他自己则开始吃鹿九剩下的饭菜。
鹿九接过苹果，盯着他上衣右下角那个口袋，看了好久。
上次的大白兔奶糖和干粮，刚才的手帕，这会儿的苹果，都是从这个口袋里掏出来的。
这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
里面啥都有。
阎望注意到鹿九的眼神，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快把苹果吃了，团长、政委还有政治处主任在团部等你呢。”
苹果甜脆多汁，好吃。
“我的身份核实清楚了吗？”
“已经跟你爸爸的单位沈城市局、你的学校、你们家的街道、居委会、派出所都核实过了。”阎望说。
小姑娘的身份没有问题。
“团长和政委他们想见你，除了例行询问之外，主要是感谢你在现场救治了周强，让他能够坚持到医院。” 阎望接着说道。
鹿九眼睛亮了一度：“他已经脱离危险了？”
“是的。”
鹿九的嘴角也扬了起来，大眼睛一弯，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真好。”
阎望心一动，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笑容。
有种花开了的感觉。
京城卫戍区某主力团，团部会议室。
团长郭海明、政委吴用、政治处主任郑保国、保卫股股长王守义，一个不缺地等副团阎望带鹿九小同志过来。
按说一个小姑娘救治了一个战士，团政委出面就相当可以了，该奖励奖励，该表扬表扬。
但是，特务连的狼崽子高棣执行任务回来，不小心说漏嘴了。
小鹿同志，管他们副团叫“旺财哥”。
而阎望，竟然默许了！
一顿饭的功夫，团里所有连级以上干部，都知道他们阎王爷给人当“旺财哥”了。
年度特大新闻，找不到对象的鬼见愁，红鸾星动了！
团长郭海明当场就拍了桌子：“不行！我得见见这小鹿同志！”
政委吴用：“这是我的活儿。”
政治处主任郑保国慢悠悠地说：“小鹿同志出现在绝密任务现场，我必须进一步了解事件的前因后果，这是我的工作范畴。”
保卫股股长王守义微微一笑：“小鹿同志的身份是我亲自核实的。”
当鹿九被阎望带进会议室的时候，就看见几位表情严肃的团首长，坐在肃穆的大会议室里。
鹿九眨了眨眼睛。
这是刚开完战略部署会议吗？
气氛这么庄重。
几位严肃的首长看见鹿九的时候，眼球疯狂地震，内心波涛汹涌。
这小姑娘长得精致漂亮，眼神沉静清澈，一看就是好孩子。
但也太小了吧？
真有十六吗？
老阎竟然好这一口？
“咳～”吴用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政委特有的亲和力，“那个，小鹿同志啊，我是团政委吴用。感谢你在现场仗义出手，救治了特务连的战士周强。”
“应该的，不用谢。”鹿九真诚地说。
“不，必须感谢。”团长郭海明接过话。
郭海明是个爽朗的东北大汉，三十六七岁的年纪，虎背熊腰，声如洪钟。一句感谢的话，硬是让他说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
感觉不是在感谢，而是要干架。
鹿九眉头微蹙：“哦。”
她的耳朵被震得嗡嗡的，黑沉沉的大眼睛看起来有些迷茫。
众位首长：“……” 老郭这个粗人，把孩子吓到了。
郑保国接过话题，和蔼地说：“那个，小鹿同志，我是政治处主任郑保国，你叫我郑叔就行。你详细说说，你为什么出现在我们的任务现场啊？”
阎望横了郑保国一眼，轻哼了一声。
郑叔？
想得还挺美。
郭海明在桌子底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妈了巴子的，他刚才怎么没让这闺女叫他郭叔？
这些搞政治的，心眼就是多。
平白让他长了一辈。
鹿九：“是这么这么这么回事儿……”
郑保国听完，点了点头：“所以，你是在火车上喝了陪同你上京的沈城市局的孙兴本同志递给你的水之后，失去意识，被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女人，卖给了人贩子钱大夫妻？”
“对的。”鹿九点头。
这位首长善于抓住重点啊。
“这个女人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保卫股股长王守义问道，“咳，我王守义，保卫股的，你叫我王哥就行。你……之前见过这个人吗？”
你都昏迷了，如何知道是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女人？
鹿九看了他一眼。
这个团真是藏龙卧虎。
前面有智多星吴用，这又来了一个王守义十三香。
哦，还有一位阎王爷。
“有纸笔吗？”鹿九问。
“有。”
鹿九简单勾勒几笔，几根线条下去，一个中年女人的轮廓就出来了。
“就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