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二狗说了明天去找刘彪，院子里那些人这才慢慢散了。
一边走还一边嘀咕，有人说“算他识相”，有人说“明天盯着他，看看去不去再说”。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
曹兰把院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儿子，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狗子，你明天……真去给刘彪下跪？”
王二狗扶着老娘往屋里走，把她按在板凳上坐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娘，他想得美。”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死死的：
“我王二狗这辈子，跪天跪地跪父母，绝不会跪那个王八蛋。”
曹兰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梨的事咋办？全村人都指着你，你要是不去磕头，那些梨真烂了，村里人能饶了咱家吗？”
王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娘，你不用操心。”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曹兰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自有办法。”
第二天天不亮，王二狗就起来了。
他揣上曹兰连夜烙的两个葱油饼，朝邻居李嫂借了点钱便出了门。
走了几里山路，又坐了几小时的班车，才进了市里。
王二狗来市里之前就打听过了。
刘彪以前收的梨，从来不在本地卖，都是往市里送。
村里上过大学的赵小宝说过，市里有家康源食品厂，专门做果酱果汁，每年要收几千万斤水果，刘彪八成就是给这家厂送货。
康源食品厂在城东，占了老大一片地。
王二狗到了厂门口一看，好家伙，大门修得跟牌坊似的，两根大石柱子一人抱不住，上面挂着金字招牌，太阳一照晃眼睛。
厂里进进出出全是货车，轰轰隆隆的，尘土飞扬。
八月的天，正午的太阳毒得跟下火似的。
王二狗蹲在厂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啃了一个葱油饼，一边嚼一边眯着眼打量。
厂门口左边有个岗亭，岗亭旁边拴着一条大狼狗。
那狼狗真不小，站起来能有半人高，浑身黑黄色的毛，油光水滑的。
但这会儿正午太热，它趴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哈哧哈哧地喘，眼皮耷拉着，跟一块晒化了的沥青似的，摊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二狗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舔了舔嘴唇，看了看左右没人注意，把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那声音不高不低，尖尖细细的，像一根针扎出去。
大狼狗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噌”地抬起头，一双黄褐色的眼珠子直直地朝王二狗看过来。
然后，像被电击了一样，看见王二狗周身金光闪闪，这是狗王降临啊！
这条狗“唰”地站了起来，四条腿绷得笔直，脑袋微微低着，尾巴高高翘起，那姿态，比当兵站军姿还精神。
“汪汪！”
它叫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王二狗听懂了。
它在说：“见过主人！”
王二狗心里头那个舒坦，蹲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问你，有没有个叫刘彪的，经常来这儿送货？”
大狼狗歪了歪脑袋。
王二狗接着说：“黑胖黑胖的，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子，走路跟螃蟹似的横着晃，开一辆黑色桑塔纳。”
大狼狗眼珠子一亮，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汪汪！主人，有有有！每年一到这时候他就来送梨，一车一车的，可多了！每次都按喇叭，吵死人，烦得很！”
王二狗点了点头，又问：“这家厂的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狼狗蹲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回答：“老板叫江卫华，五十来岁，人挺好的，每次来都给我带骨头。”
“他有个闺女叫江婉儿，长得可好看了，就是不太常来。”
“江婉儿！”
王二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又问了几句，把老板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心里头，渐渐有了底。
这时候，厂里走出来一个保安，穿着灰制服，手里拎着根橡胶棍，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他看见王二狗蹲在门口，跟大狼狗大眼瞪小眼，还时不时“汪汪”两声，当时就愣住了。
保安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这小子真在跟狗说话。
“嘿！”
保安喊了一声，拿橡胶棍指了指王二狗，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你干啥呢？挺会玩，跟狗唠嗑呢？”
王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咧嘴一笑：“路过，歇歇脚。”
保安翻了翻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有病”，转身回去了。
王二狗也不在意，转身走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看来要从这个江婉儿下手了。
王二狗在城里打听了一下午，终于摸清了江婉儿住的地方。
枫林晚小区！
光听名字就知道不一般。
等王二狗走到小区门口一看，好家伙，那气派，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房子都阔气。
大门是黑色的铸铁栅栏，雕着花，门口铺着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王二狗没敢从正门进。
他绕到小区后面，那儿有一片小树林，杂草丛生，安安静静的，没人来。
他站在树林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呜”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林子里传得远。
安静了不到一分钟。
草丛里、墙根下、垃圾桶后面，一条接一条的狗钻了出来。
黄的、黑的、白的、花的，大的小的，有毛色发亮的宠物狗，也有脏兮兮的流浪狗。
一条条跑过来，到了王二狗跟前，齐刷刷地趴下，前腿弯曲，脑袋低垂。
“见过主人！”
王二狗摆了摆手：“起来起来，我有事问你们。”
狗们站起来，竖着耳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王二狗扫了一圈，开口问道：“你们谁知道江婉儿？”
一条金毛犬往前迈了一步。
那金毛毛色金黄，油光锃亮，脖子上挂着个红色的小铃铛，一看以前就是有钱人家养的。
它蹲下来，一本正经地开口：“汪汪汪——主人，我知道！江小姐就住在这个小区，单独别墅，长得可漂亮了，跟画上的人似的。”
旁边一条泰迪犬也挤了上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蹦跶着说：
“汪汪！主人主人，我也知道！江小姐可有爱心了，经常喂我们这些流浪狗，可善良了！”
王二狗点了点头，蹲下来，把两条狗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一会儿江婉儿出来散步，你们几个围上去，演出戏，别真咬，就是吓唬吓唬她。”
“我出来解围，你们就冲我来，扯我衣服，越凶越好，但谁都不许真下嘴，听见没有？”
金毛听完，眼珠子一亮，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汪汪！主人，我懂！这叫英雄救美！”
王二狗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
泰迪也跟着蹦跶，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汪汪！主人，这也叫乘人之危！”
王二狗脸一沉，眼睛一瞪。
泰迪吓得浑身一哆嗦，“嗖”地一下趴在地上，四条腿一软，肚皮贴着地，脑袋低得都快埋进土里了！
嘴里呜咽着：“主人我错了主人我错了……”
金毛在旁边看着，咧着嘴，那表情跟人偷笑一模一样的。
王二狗没再理泰迪，站起来一挥手：“行了，散了吧，金毛留下。”
狗们“呼啦”一下散了，钻进草丛、墙角、树荫底下，眨眼间没了影子。
只留下那条金毛，蹲在王二狗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金色的毛发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天慢慢黑了。
枫林晚小区门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了一地，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小区门口是一片草地广场，铺着草坪，种着几棵桂花树。
广场上三三两两坐着些乘凉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摇着蒲扇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几个遛狗的，牵着绳子慢悠悠地走。
人渐渐多了起来。
王二狗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蹲着，蹲在一棵桂花树后面，旁边趴着那条金毛。
金毛这会儿也不躁了，安安静静地趴着，但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区大门。
舌头时不时舔一下鼻子，口水晶莹剔透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主人！”
金毛压低声音说，“她一般这个点儿出来散步遛狗，每天都出来。”
王二狗“嗯”了一声，没说话，眼睛也盯着小区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笑声、狗叫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王二狗的心跳得有点快。
就在这时，金毛突然站了起来。
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高高翘起，眼珠子瞪得溜圆，哈喇子从嘴角淌了下来。
“主人！”金毛的声音都在发抖，“来了来了！那就是江婉儿！”
王二狗抬起头，顺着金毛的目光看过去。
小区的大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银。
她一出来，广场上那热热闹闹的声音就矮了三分。
好多人的目光都被她拽了过去，像铁屑遇见了磁铁，不由自主。
她穿一身白色连衣裙，裙摆在膝上，露出一截玉藕般的小腿。
长发披肩，风过时柔柔飘起，眼睛清亮如山泉，看一眼便能让人沉醉其中。
她从门里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腰身轻轻摆动着。
广场上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忘了哄孩子，摇蒲扇的老头忘了扇风，几个遛狗的男人直愣愣地盯着，狗跑出去老远都不知道。
王二狗蹲在桂花树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
金毛蹲在他旁边，哈喇子流了一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主人！”
金毛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做梦一样，“这就是江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