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不许睡客房。”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鼻音重重的，“你伤好了也不许。”
“……好。”
“那你再抱我一下。”
我愣了一下。
“就抱一下。”
她眼巴巴地看着我，“你刚才说不是不想抱我的。”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张开手臂。
她立刻扑过来，动作太猛，撞在我肋骨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啊！”
她连忙往后缩，“碰到哪了？疼不疼？”
“没事。”我咬着牙说，“别动，就这么待着。”
她乖乖地不动了，整个人缩在我怀里，脸埋在我颈窝里。
她的身体很轻，很软，温热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那种体温升高。
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洗发水的香味往我鼻子里钻——是栀子花的，淡淡的，甜而不腻。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不再抽泣了。鼻息喷在我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
我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放在沙发靠背上，尽量不让自己跟她贴得太紧。
可她整个人都窝在我怀里，根本避无可避。
她的大腿贴在我腰侧，睡裙的裙摆掀上去了一些，裸露的皮肤直接贴着我的皮肤。
她的胸压在我胸口上——不对，不能再想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陈默。”
她闷闷地开口，声音从我颈窝里传出来，嗡嗡的。
“嗯？”
“你知道吗，你昏迷那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你醒不过来，我就跟你一起走。”
我心里一紧。
“别说傻话。”
“我没说傻话。”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陈默，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你要是没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那不是威胁，不是撒娇，不是情话。
那是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这个女人，是真的把陈默当成了自己的全世界。
我心里那个滋味，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会没的。”我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那你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吓我。”
她盯着我的眼睛，“不许再出这种事。不许再睡客房。不许再推开我。”
三个“不许”，一个比一个重。
我看着她，月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两颗星星。
“好。”我说，“我答应你。”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你笑什么？”我问。
“高兴。”她说，“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不会。”
“那你亲我一下。”
我愣住了。
“就亲一下额头。”她指了指自己的脑门，“你以前每天出门前都会亲我额头。”
我犹豫了一秒钟。
就一秒钟。
然后我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的额头很光滑，很温暖，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皮肤下面的脉搏在轻轻地跳。
“好了。”我抬起头，“可以了吧？”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从我怀里坐起来，拢了拢头发。
“可以了。”
她说，然后突然凑过来，在我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声音响得在空旷的客厅里都有回音。
我被她亲得一愣。
她已经站起身，光着脚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笑。
“晚安，陈默。”
“晚安。”
“不许睡客房了哦。”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认真得像在叮嘱小学生，“回主卧睡。”
“……行。”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轻快了很多，跟刚才下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又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消失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长长地吐了口气。
大半夜的，安慰好兄弟的老婆。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擦她眼泪的那只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泪水的温度和湿润，掌心似乎还留着她脸颊的触感。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起身，上楼。
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盏床头灯的暖光。
我推门进去，林雪已经躺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我进来，那双眼睛弯了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边床。
“上来吧。”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被子暖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
大床，白色的床单被罩，两个枕头并排摆着。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林雪看的，封面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字，像是言情小说。
旁边是她的手机，充电线缠在床头柜的腿上。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关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是她身体乳的味道——椰子的，甜甜的。
这间卧室，这张床，这个女人——全是陈默的。
可我现在要躺上去。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
床垫很软，陷进去的感觉像被云朵包裹住了。
被子很轻，但很暖和，确实被她捂热了，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的味道。
我尽量躺在床的边缘，离她远远的，中间隔了至少半米的距离。
“你睡那么远干嘛？”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声音里带着笑，“怕我吃了你？”
“我怕碰到伤口。”我说。
“那你睡过来一点，别掉下去了。”
我往中间挪了挪，大概十公分。
她不满地“啧”了一声，自己挪过来了。
她的身体贴上来的那一刻，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的膝盖碰到了我的大腿，她的胳膊搭在了我的胸口上——准确地避开了肋骨受伤的地方，她的头发散在我的枕头上，栀子花的香味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这样睡。”她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以前都是这样睡的。”
我没说话。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就在我耳边，轻轻的，均匀的。
她的手指在我胸口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指甲划过皮肤，痒痒的。
“陈默。”她突然开口。
“嗯？”
“你身上的味道真的变了。”
我心里一紧：“是吗？”
“嗯。”
她吸了吸鼻子，“以前是柑橘味的，现在……像是……说不上来，像是一种很陌生的味道。不是不好闻，就是不习惯。”
她说着，脸往我脖子里蹭了蹭，鼻子贴在我颈窝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过也挺好闻的。”她闷闷地说，“像……像冬天的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我被她这个比喻弄得哭笑不得。
“赶紧睡吧。”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嗯。”
她应了一声，但没有动，还是那样窝在我怀里，手指还在我胸口上画圈。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又开口了。
“陈默。”
“又怎么了？”
“你说周远能醒过来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躺在陈默的床上，抱着陈默的老婆，听着她问我——周远能不能醒过来。
那个周远，是我。
“不知道。”我说。
“嫂子挺可怜的。”
她的声音低下去，“一个人在ICU守着，也没个人陪她。你说她家里人呢？怎么都不来？”
苏晴的家里人？
她爸妈在老家，一年见不了几次。
她跟她妈关系一般，打电话永远超不过五分钟。
她爸倒是疼她，但三年前走了，肺癌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
“可能来不了。”我说。
“嗯……”
她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陈默，你说人是不是真的很脆弱？一场车祸，说没就没了。
周远那么壮一个人，现在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在我胸口上画圈的动作也停了。
“我好害怕。”她说，“我怕有一天你也这样。”
“不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你知道吗，你昏迷那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老天爷能让你醒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愿意折寿，愿意少活十年二十年，只要你没事。”
“别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
她抬起头，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陈默，我爱你。”
三个字，很轻，很稳，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像是说了一万遍的话，再说一遍，依然真心实意。
我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因为我不是陈默。
我说不出来。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笑，把脸埋回我颈窝里：“好啦好啦，不逼你说。你伤还没好，早点睡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但手还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晚安。”她说。
“……晚安。”
灯关了。
房间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