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到账的声音,比这世上任何音乐都悦耳。
转过两个弯。
村东头第三户。
那座熟悉的青砖瓦房出现在视野里。
院门敞开着。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成了一堆,露出下面红色的砖地。
一个穿着藏青色罩衣的中年妇女,正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最后一点残雪。
陆远停在门口。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妈。”
声音不大。
李秀梅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大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先是错愕,紧接着涌上狂喜,最后化作两行浊泪。
“小远……”
李秀梅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孩子……”
她抓住陆远的胳膊,上下打量。
“瘦了,黑了。”
正屋的门帘被掀开。
陆建国手里拿着一支毛笔,袖子上还沾着墨汁。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母子俩。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严厉的话,但最终只是把毛笔放在窗台上。
“回来了就好。”
他背过手,用力吸了吸鼻子。
“哥!”
一声清脆的尖叫传来。
侧屋冲出来一个身影。
羽绒服都没穿,只穿着一件粉色的加绒卫衣。
陆小雨冲过来,一头扎进陆远怀里。
“哥!我想死你了!”
陆远被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揉乱了她的头发。
“多大人了,还这么毛躁。”
陆小雨抬起头,那张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
“再大也是你妹!”
一家四口站在雪地里。
寒风凛冽,心里却热乎乎的。
然而。
这温情的一幕没维持超过三分钟。
“哟!这不是陆远吗?”
一道尖锐的大嗓门从隔壁院墙上传来。
就像是用指甲划过黑板,刺耳,让人牙酸。
王桂花。
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也是陆家多年的死对头。
此刻,她正趴在两家中间的矮墙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皮嗑得满天飞。
“听说你在大城市公司倒闭了?欠了好几百万?”
王桂花吐出一口瓜子皮,正好落在陆家扫干净的院子里。
“哎呦,这可怎么整啊?老陆两口子当了一辈子教书匠,攒那点棺材本也不够你填窟窿的吧?”
李秀梅的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地挡在陆远身前。
“她婶子,大过年的,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王桂花撇了撇嘴,一脸幸灾乐祸。
“全村都传遍了!说你家陆远被咱们村的陈浩坑了,背了一屁股烂账,连回家的路费都是借的!”
“老陆啊,不是我说你,当初非要送孩子去什么清北,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隔壁二狗,初中没毕业去送外卖,今年都买车了!”
陆建国脸色铁青。
他也是个读书人最重脸面,此刻被当众揭短,气得手都在抖。
“王桂花!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
“王婶!”
陆小雨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指着墙头,“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我哥就算赔了钱,也比你家那只会啃老的儿子强!”
“嘿!你个死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
王桂花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摔,“欠钱是大爷是吧?我这是好心提醒你们,别到时候债主找上门,连这破房子都得抵出去!”
陆小雨还要再骂。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陆远把妹妹拉到身后。
他绕过母亲,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着趴在墙头一脸得意的王桂花。
陆远笑了,如沐春风。
“王婶消息确实灵通。”
“不过您说错了一个数。”
王桂花一愣:“什么数?”
“不是几百万。”
陆远竖起一根食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是一个亿。”
空气瞬间凝固。
王桂花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墙头上。
“多……多少?!”
“一个亿。”
陆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所以王婶,您那存折里那一万两万的棺材本,真不用替我操心,就算您全捐给我,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王桂花被噎住了。
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想反驳,但在这种天文数字面前,她的那点小市民的优越感被碾得粉碎。
欠几百万,那是败家子。
欠一个亿,那是……那是她理解不了的世界。
“你……你这孩子……”
王桂花支吾半天,也没憋出一句整话。
“既然话赶话说到这了。”
陆远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墙根。
依然带着笑。
但那笑意里透着股冷意。
“年关到了,有些账也该清一清了。”
“去年开春,您为了买化肥,找我爸借了五千块钱。当时说好秋收就还,这都快过第二个年了。”
陆远伸出手,掌心向上。
“王婶,还钱吧。”
“正好我家现在缺钱,哪怕是五千块,也是救命钱啊。”
这招反客为主,直接打在了王桂花的七寸上。
她家里不是没钱,就是爱占便宜,这五千块赖了一年多,本来打算赖过去的。
“我……我哪有钱!”
王桂花眼神躲闪,身子往后缩,“刚……刚给二狗买了车,家里没现钱!”
“没钱啊?”
陆远收回手,双手插兜。
“没钱您还有闲心管我家欠多少?有那功夫,不如多去地里刨两镐头,争取明年把账还上。”
“你!你!”
王桂花气得浑身哆嗦。
这小子,以前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现在这嘴,比刀子还利。
“我不跟你这倒霉鬼一般见识!我回家做饭!”
王桂花骂骂咧咧地缩回脑袋,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陆小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哥!你太厉害了!我看她那张脸都紫了!”
她抱着陆远的胳膊又蹦又跳。
李秀梅却笑不出来。
她颤巍巍地拉住陆远的手:“小远,你刚才说的……是一个亿?是真的?”
陆建国也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儿子。
陆远收起脸上的笑意。
点了点头。
“是真的。”
“爸,妈,进屋说吧。”
堂屋内。
中间生着一个大煤炉子,上面坐着把铁皮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墙上贴满了奖状。
从小学到大学,都是陆远和陆小雨的。
这是这个家庭最骄傲的装饰品。
陆远坐在小马扎上,把这一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隐去了系统,隐去了几位富婆的相助。
屋里只有煤炉燃烧的噼啪声。
陆建国坐在太师椅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李秀梅坐在炕沿上,一直在抹眼泪。
陆小雨气得把手里的橘子捏得稀烂。
“陈浩那个王八蛋!亏他以前还经常来咱家蹭饭,叫你兄弟!还有那个苏薇薇,长得人模狗样,心肠这么毒!”
“爸,妈,对不起。”
陆远低下头。
“让你们担心了。”
陆建国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
当当当。
“人没事就行。”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陆远面前。
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陆远肩膀上。
“钱没了还能挣。只要你人没废,脑子还在,咱们老陆家就塌不了。”
“对对对。”
李秀梅也擦干眼泪,强挤出一丝笑。
“回来就好。妈这就去给你包饺子,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韭菜是暖棚里刚割的,嫩着呢。”
她站起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踉跄。
陆小雨突然跑回自己屋里。
过了片刻,拿着一个存钱罐跑出来,那是只粉色的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