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绿皮火车上,有两样东西比春运的人潮更让人头皮发麻。
一是厕所门口永远排不完的长队。
二就是这些如附骨之疽的扒手团伙。
这些人不是单打独斗的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有分工、有传承的职业犯罪团伙。
从认人、下手、传赃到撤退,一套流程娴熟得如同工厂流水线。
林远前世在工地听一个老乘警讲过,这些人自称鬼手门,且分南北两派。
北派粗犷,多用刀片划包,讲究快进快出。
南派精细,擅长手指夹物,追求无声无息。
此刻车厢里的这一伙,看手法像是北派的变种。
他们比传统北派更狡猾——不止用刀片,还配合着撞、挤、挡、遮,分工明确到令人发指。
林远刚才观察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那个看报纸的青年,是团伙里的“下手”,专负责动手。
蹲在过道的瘦子,是“挡门”的,一旦出事就挡在同伴身前制造混乱。
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最危险,他是“传赃手”,得手后三秒内赃物就会经过至少两个人的手,最后落进他怀里特制的夹层内衬。
而他们应该还有同伙——至少还有一个“望风”的,躲在车厢连接处或相邻车厢,盯着乘警的动向。
这样的团伙,一趟车下来能“收”多少钱?
林远记得前世看过的一个数据:2000年春运期间,某铁路局破获的一个“鬼手门”团伙,一个月内在各趟列车上作案八十七起,涉案金额高达八万余元。
八万,在当年能在县城买两套房子。
而眼前这一伙,显然也是老手。
“我的钱!那是我闺女的救命钱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在车厢内响起。
只见车厢中部,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死死拽住刚才那个看报纸青年——小六的胳膊,眼睛通红:“就是你!刚才撞了我一下,我兜里的两千块钱就没了!”
那汉子林远有印象,上车时他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的是自家晒的干枣,说是要带到省城卖,换钱给女儿做手术。
麻袋现在还塞在座位底下,鼓囊囊的,但汉子此刻却像被抽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在抖。
小六被拽着胳膊,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反而嗤笑一声:“大叔,你疯了吧?我撞你一下就能把你钱撞没了?那你钱放得可真够松的。”
“就是你!我钱用塑料袋装着,就放在内兜里,扣子都扣好了!”汉子急得语无伦次,“刚才就你撞了我!其他人离我都远着呢!”
“证据呢?”小六甩开他的手,拍了拍自己被拽皱的袖子,语气轻佻,“你说我偷了,钱呢?你搜啊,搜出来我认。”
汉子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乘客也面面相觑。
是啊,钱呢?
小六身上就一件薄棉袄,一条涤纶裤子,口袋都是瘪的,根本藏不下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钱包。
“肯定……肯定被你转移了!”汉子猛地反应过来,指着小六,“你有同伙!”
这话一出,小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贴到汉子面前,压低声音,但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老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有同伙,谁啊?指出来我看看?”
他的眼神扫过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乘客们纷纷低头或移开视线。
那眼神里有种赤裸裸的威胁——一种“你敢指,我就敢弄你”的狠劲。
“我……我……”汉子嘴唇哆嗦着,目光在车厢里慌乱地搜寻,茫然无助。
绝望。
林远看见那汉子的眼神从愤怒变成绝望,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那是认命的眼神。
汉子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颓然坐回座位,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周围有人叹息,有人摇头,但没有人站出来。
一个坐在汉子旁边的老太太忍不住,小声说了句:“小伙子,要真是你拿的,你就还人家吧,那是救命钱……”
“老太太,”小六扭头看向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您哪只眼睛看见我拿了?要不您来搜搜?”
老太太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说话了。
小六满意地环视一圈,像是得胜的将军,转身就要往车厢连接处走。
就在这时,林远站了起来。
“哥们!”旁边的小武猛地拉住他,压低声音,“你疯啦?这些人不好惹!你看他们那样子,肯定有一伙人!”
小武的手劲很大,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
林远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话,只是挣脱开来,迈步朝小六走去。
他的动作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小六也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林远,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怎么,又一个想出头的?”
林远没理他,径直走到那还在哭泣的汉子面前,蹲下身:“大叔,您钱是用黑然塑料袋包着的,方形的,对吗?”
汉子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点头。
林远站起身,看向小六:“钱不在你身上。”
小六笑了:“这不废话吗?本来就……”
“但在你同伙身上。”林远打断他,目光越过小六,直接锁定在车厢后排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身上,“那位戴帽子的兄弟,怀里不硌得慌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凝固了。
鸭舌帽男人一直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小六脸上的笑容僵住。
蹲在过道的瘦子“地鼠”下意识把手往怀里伸了伸。
“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六反应过来,厉声道,“你以为随便指个人就能……”
汉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远,声音都在抖:“你……你怎么知道?!”
林远没回答。
鸭舌帽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的位置,那是人最本能的反应。
就是这个动作,让所有围观乘客的目光“唰”地集中过去。
“真是他?”
“刚才好像就是他坐在那边……”
“怪不得一直戴着帽子低头!”
议论声像水泡一样冒出来。
小六慌了,他瞪向鸭舌帽,眼神里全是“你怎么还不走”的质问。
鸭舌帽咬牙,猛地起身就要往车厢另一头挤。
“拦住他!”不知谁喊了一声。
几个年轻乘客下意识站起来,堵住了过道。
“让开!”鸭舌帽低吼,伸手就要推人。
就是现在!
林远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