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渺心虚的拿起桌边的咖啡，纸杯的温度隔着杯壁传来，暖烘烘的熨着她的掌心。
她把杯子举起来晃了晃，像举起一面盾牌。“帮我买的？”
苏暖暖的注意力果然被咖啡吸引走，整个人像被按了切换键，从侦探模式切回到闺蜜模式。
“对。知道你昨晚熬夜，喝一杯提提神。
就你中午啃的那两个干巴巴的面包，我看着都替你噎得慌。”
林渺笑着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指尖陷进那团软乎乎的肉里，轻轻扯了一下。“谢谢暖暖宝贝。”
那声“宝贝”叫得又甜又黏，像化开的麦芽糖。那甜意也传到对方的心里。
苏暖暖眉眼弯弯的“嘿嘿”笑着，脸上被捏过的软肉还微微泛着红。
总监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她忙缩回椅子中，脚一蹬，又滑回到自己的工位。
林渺笑了。
有个暖心、记忆力短得连金鱼都要叫一声祖师爷的好闺蜜，感觉真的很好。
她捧着咖啡杯抿了一口。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暖的。
放下杯子，重新握起数位笔，目光落回屏幕铺开的线条上，笔尖落下，顺着方才断掉的地方继续走下去，一笔接一笔，绵延不绝。
下班前，孟院长的电话打了进来。
纪淮序的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着。
他接起，母亲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你程叔叔请我们母子吃饭，清雅也在。”
“不想去。”纪淮序的回答很简短，像一扇门被干脆的关上。
孟院长在电话里叹气。
“你是未来的院长，医院唯一的继承人，面对应酬是最基本的能力。
再说，你程叔叔是熟人、不是外人，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我跟他不熟。”纪淮序的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但话里毫不含糊的界限感，是一个很“纪淮序”式的回答，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孟院长被气笑。
电话中传来一声短促、被压下去的笑声，像是被他那句话噎住又缓过来。
“程清雅即将成为你的助理，你们先见见面，彼此了解一下，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总不能等她第一天上班，你们面对面坐着还互相不认识吧？”
她顿了顿，换了个语气，像是抛出一块诱饵：“而且，今晚你一个人也不用做饭了，不好吗？”
提起晚饭，纪淮序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他想起林渺做的菜，想起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锅铲碰撞的声响，油烟里裹着葱姜蒜爆香的味儿，还有她端菜上桌时那句轻快的“吃饭了”。
那些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像一个被风吹起的帘角，露出后面温暖的亮光。
可又想到，昨晚他们才见过面，而且林渺因为回家太晚熬夜工作。最近该好好休息，不能总被他占着时间。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好。地址发给我。”
声音依旧不咸不淡，比确认一个病例的复诊时间还要公式化。
孟院长在电话另一头应了声“这就发”，就挂断了电话。
纪淮序放下手机、换好衣服，从柜子里拿出车钥匙。
指腹在钥匙的边缘摩挲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更衣室。
刚坐到车里，父亲纪文远的电话就进来了。
手机屏幕上那个有一段时间没有亮起过的名字，像一枚落了灰的旧印章，突然被人从抽屉深处翻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积尘的味道。
那是个连他生日都不会打电话问一声的人，上一次找他是为了借钱。
他不记得对话内容，大约也是可有可无的客套。
按下接听键，他将手机举到耳边，没有开口。
“淮序，下班了吗？”纪文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刻意的温和。只不过，还不如一层打磨过的旧漆。语气里的殷勤劲儿，在父子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纪淮序想，至少旧漆底下虽藏着粗粝的木质纹理，但胜在表面光洁。
而他的亲生父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嗯。有事？”他应了一声，音调压得很低，仿佛一扇半掩的门，能漏进来多少光，全看他愿不愿意拉开。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几秒。谁也没有先发声。
还是纪文远先清了清嗓子，声音是局促的斟酌：“是这样，你弟弟交了个女朋友，两人相处得不错，已经将订婚买房的事提到了日程上。
但我最近刚新换了辆新车，手头有些紧。
房子的首付，还差一些。想问问你方不方便......”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晰。一只伸出来的手，五指张开，等着东西放进去。
纪淮序坐在车里，引擎没有启动，车内的安静与外头停车场来去的人声，被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斜前方，一个中年男人正牵着孩子的手，朝自家车的方向走去。
小女孩蹦蹦跳跳，男人的手稳稳握住她的小拳头，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画面上，心头生起一丝烦躁，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不疼，却刺得人坐立难安。
他收回视线，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
“不方便。”他说，语气比一池静止的水还要平静、没有波澜起伏。
“而且，我妈只生了我一个，我没有弟弟。
这句话，请你们一家三口牢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一枚一枚的往桌面上掷着硬币。全部掷完后，没有再多一颗的意思。
没等对方再开口，他毫不犹豫的挂断电话。
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倏然消失、退回主屏，几个应用图标安安静静的排列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被扔进到副驾驶座，落在皮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长河，在前方蜿蜒着伸向暮色深处。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唇角微微抿着，那张惯常淡漠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眉心处那道极浅的竖纹比平日深了一些，似被沉重的东西压过，留下细细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