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渺心头一跳，连忙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让人听见。”
她的目光警惕的扫了一圈办公区，几个同事正低头伏案，键盘声啪嗒啪嗒的响着，没人朝这边张望。
苏暖暖的眼睛亮了，像两盏被拧亮的小灯泡。“你也听说了？”
林渺心说，何止是听说。
两个器重她的上司已找她谈过。
总监说老板突然开了窍，设计部终于要走向正规化，学大公司分成几个小组，今后各凭业绩说话。
老大更直接，手指敲着桌面：“把握好这次机会，别掉链子。”
三年前入职时，她是设计师助理，熬了两年升到设计师。
这家公司的设计部向来扁平，设计师往上就是主管经理，再往上是总监，没有主设，也没有组长。
原以为自己只能止步于设计师，没想到老板突然要改革。
晋升组长，薪水也会涨一大截。
但现在不能对苏暖暖说，一个字都不能吐露。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浑然不知的表情。“没有。
但咱们部门的人你还不了解吗？捕风捉影的本事比小说都敢想，传一句话能绕三圈变出八个版本。信他们，不如信天气预报。”
她的语气随意又笃定，像在聊一件茶余饭后的闲事。
苏暖暖想了想，确实如此。
她做了个封口的动作，蹬了一下地面，椅子咕噜噜的滑回到自己的工位。
林渺收回视线、垂下眼，把目光重新聚拢在数位板上。
已经放纵自己走神太久，一上午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零碎的片段，每一段都不长、连不成一条完整的线。
作为兢兢业业的合格打工人，她深吸一口气，把杂乱的念头像关抽屉一样猛地合上，收敛心思，开启工作模式。
澄心医院的心导管室内，无影灯的白光冷冽、均匀的铺满整个操作台。
纪淮序站在台旁，铅衣外的无菌手术衣下摆微微皱起，袖口束在手套口里，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
他正在带教，声音不咸不淡，语调平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造影导管送到左冠口，别急着推送，等压力曲线稳定。”
他的目光紧锁着年轻医生的手。那双带着无菌手套的手正握着导管，似乎绷得有些紧。
新人的动作迟疑了一秒，导管的尖端在屏幕上的阴影里顿了一瞬。
纪淮序几乎在同一秒开口，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剪子：“可以了，进导丝。”
年轻医生依言推进，屏幕上狭窄的血管段被导丝轻盈的穿过，造影剂注入后，血流像解冻的溪流一样重新涌动。
纪淮序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像在确认一道数学题的答案无误。
上午安排的手术全部结束，监护仪的嘀嘀声渐渐平息，护士开始收拾器械。金属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纪淮序没有立刻离开，将年轻医生叫到阅片灯前，调出刚才手术的造影截图，指腹在屏幕上点了点那段狭窄的分叉处，语气听不出批评、也听不出宽宥，像一份不带感情色彩的病历记录。
“你刚才在分叉处停了四秒。”
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年轻医生的脸上，又很快收回。
“四秒足够让一个心梗患者的肌钙蛋白翻三倍。”
年轻医生垂着手，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屏幕上的那段血管，喉结上下滚了滚。
“下不为例。”纪淮序说。
年经医生重重点了点头。
纪淮序已经转过身翻下一份病历，指尖在纸页边缘划过。
翻到新一页，他的目光落在密集的化验数据和用药记录上，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蹙，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拿起笔，在一行数字旁边打了个问号，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瞬，又继续往下读。
年轻医生偷偷看了他一眼。见风平浪静，不禁悄悄呼出一口气。
澄心医院的员工餐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浅灰色的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纪淮序端着餐盘刚坐下，一道干练的身影端着托盘落座在他对面。
那是他的母亲，也是澄心医院的院长孟云舒。
孟院长穿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腕上戴着款式简洁的腕表，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利落劲儿。
“怎么样？带教还顺利吗？”她的语气随意却透着关心。
“还好。”纪淮序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简短回了一句。
时不时有路过找位置的医生，端着餐盘经过时会停下与孟院长打招呼。恭敬的态度中带着些许亲近。
孟院长微笑着一一回应。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远，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
她的目光从打招呼的医生身上收回，又落到对面的儿子身上，见他正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
纪淮序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事。那种感觉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细丝缠在心头，摸不着、抓不住，却一直悬在那里，让他无端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备忘录中，他一项一项核对着今日安排。
来回看了两遍也没找到答案，眼中露出一丝迷茫，眉心拧出极浅的褶皱，神色在惯常淡漠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孟院长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标本，心中生出新奇。
“怎么了？”她微微歪着头问。“一直盯着手机看，魂不守舍的。难道是谈恋爱了？”
纪淮序干脆利落的将手机放进衣兜，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声音平淡无波：“没事。只是看看今日工作安排。”
孟院长没有再问，慢条斯理的吃着青菜。
一直到吃完饭，两人没再说话，筷子与餐盘碰撞的声响和周围低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桌子之间的沉默。
见纪淮序吃好，孟院长也搁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你程叔叔的女儿程清雅回国了。
你程叔叔求到我这儿，让我给安排一个位置。
你正好缺个助理，让她给你做助理，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