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明知两人之间有问题，林渺却不愿也不敢正面面对的原因。
她清楚，裂痕早就存在，从第一天起就是一道暗纹，藏在咖啡杯底的残渍下。
他们确定恋爱关系的当天，在咖啡店里，纪淮序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条科室规定。
“我没有公开关系的打算。
结婚还好，如果有一天分手，不但要应对许多人的所谓‘关心’，还要成为他们的议论对象。
虽然我听不到，但能感受到。”
她当时端着杯子的手顿住。
不舒服是肯定的，比咽下一口偏烫的柠檬水还酸涩，涩中还带着两分苦。但仔细想想，这也许是对自己的另一种保护。至少不必在分手那天，还要应付旁人的目光和追问。
她点了点头，把心中的酸涩压了下去。
确立关系的第三十天，她亲手做了一条领带。用墨灰色的桑蚕丝料子，针脚细密。
那天晚上，纪淮序有饭局，她把礼物送到医院。
站在纪淮序的车旁，她趁着等人的空隙把盒子打开，一寸一寸检查领带的边角，看看有没有跳线或歪斜。
没等合上盖子，余光中已经多了一道身影。
她抬起头，笑容还挂在脸上。
纪淮序站在两步之外，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找我有事？”
她嘴角的笑意凝固住。“有事”两个字变成一截冰凉的金属抵在胸口，准确的硌着她。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来送礼物”这个理由，突然变得可笑又多余。
纪淮序又问了一遍：“找我有事？”
声音没有起伏，同问一个陌生家属没区别。
她的手指在盒子边缘收紧，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我是来给你送礼物的。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月。”
她的声音和她本人一样温柔。
纪淮序眉头微蹙，视线从她脸上移到那只盒子上，仿佛在看一件占用他宝贵时间的东西。“就为这个？”
轻飘飘的四个字，直接坠进她的胃里。
她的心就那么沉了下去，往下坠，一直坠到找不到支撑的地方。
她小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纪淮序没有回答。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锋利。
再开口时语气仍然平稳：“我没有记这些的习惯，也不想过什么纪念日。
以后不用再送。我什么都不缺。”
她握着盒子的指节泛白，难堪慢慢涌上，沿着脊背往上爬，最后烧到眼眶。
但她忍住了，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细微控制不住的颤：“好。我先走了。”
她没有抬头，把盒子收进包里。
她知道，只要自己看到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一定会当场失态。
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她学的最好的一门学科就是“忍”，绝不会为了任何人打破、改变。也绝不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打开和纪淮序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明一灭的闪着。
“纪医生，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删掉。
“纪医生，我们分手吧。”
又删掉。
“纪医生，如果你不喜欢我.....”
打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荒唐，又全部删除。
没有恋爱经验的女孩儿，在第一次受伤时往往不知道该怎么讨要一个说法，只能想到最笨、也最体面的方式——断崖式分手。
纪淮序从不主动联系她，只要她也不再主动联系纪淮序，那么这段关系就会像一条被掐断水源的河，慢慢干涸。
这样，也算分手吧？不必争吵，不必把“不合适”当面说出口，不必让彼此难堪到最后一刻。
她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领带。
虽对这段初恋心生不舍，但长痛不如短痛。
手机被扣了过去，她闭上眼睛，像是下定决心推一扇很重的门......
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第二天快下班时，纪淮序主动给她打电话，说是朋友寄来两箱枇杷干，问她家的地址，晚些给她送去。
就这样，她稀里糊涂的将分手的念头抛到脑后。
他们的第一次，是在半年后的春节假期。除夕前两日飘飘洒洒下了场小雪，薄薄盖了一层在路面。
公寓楼下，纪淮序难得主动问她春节有什么安排。
她解开安全带，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烘得她脸颊微微泛红。
那些盘桓在舌尖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她想告诉经淮序，老家已经没有亲人。奶奶走后，那个小城早已没有等她回去的人。
然而，纪淮序的电话铃声将她的话截断在嘴边。
纪淮序的声音清冽而平稳，一串串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从他嘴里源源不断流出来，什么“左主干病变”、“支架再狭窄”、“抗血小板双联治疗”......
那些音节落在她的耳中，像一阵密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清晰却毫无意义。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楼门已经贴上红色的春联和福字，路灯杆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在暮色里晃着暖融融的光。
那些热闹是别人的，她的热闹捧在手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一通电话拦了回去。
挂断电话，纪淮序把手机搁回中控台，目光依然看着前方，语气如常：“刚刚想和我说什么？”
她微微一笑，将那截未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没什么。
我会和苏暖暖一起过除夕。”
纪淮序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不能理解，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又开口：“要是觉得无聊，可以给我打电话。来我家吃饭。
初三到初六都可以。”
她垂下眼，指尖在膝盖上蜷了蜷，有点小开心的应了一声“好。”
纪淮序今晚的话比平日多，主动告诉她，除夕至初二，他们母子会住在姥爷家。初三一早吃过饭再回家。
她“哦”了一声，声音很轻。
除夕夜，她与苏暖暖吃完“团圆饭”没多久，苏爸爸与苏妈妈的视频通话就打了进来。
屏幕上两张被岁月和辛劳磨出了细纹的脸挤在一起。
他们对着镜头，一遍又一遍向她道谢。
苏妈妈的眼睛泛着泪光，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渺渺，阿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要不是你坚持带暖暖去医院，我们......可能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苏爸爸在旁边重重的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半天才挤出一句“大恩不言谢”。
电话挂断，苏暖暖抱着她哭了许久，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她的衣领洇湿一大片，热热的，贴在皮肤上有点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