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几个女知青绝望的尖叫声，瞬间刺破了靠山屯死寂的风雪夜。
陈立川立刻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用袖子蹭开玻璃上刚结出的一层窗花，视线穿透暴雪。
斜对面的知青点马架子，整个茅草屋顶已经被九级旋风连根拔起。
大把的茅草和碎木板像破麻袋一样被卷上天，又重重砸进深雪坑里。
屋里本就漏风的土坯墙倒了半边。
风雪毫无阻挡地灌进屋子，直接把那点可怜的活命空间给埋了。
六个女知青抱成一团，哭喊声在风里断断续续，比小猫崽子的动静大不了多少。
陈立川收回视线。
他没有急着去拔门闩，而是走回火墙边，端起炕桌上那盘早切好的卤野猪肉。
他把两块肥瘦相间的肉片夹起来，平铺在火盆的生铁网上。
滋滋！
金黄色的野猪油脂瞬间被炭火逼了出来，顺着铁网滴进红彤彤的炭灰里。
浓郁霸道的肉香直接填满了整个护林屋。
陈立川披上那件被孟玉婷缝补得严严实实的旧军大衣，大刀金马地坐在热炕头上。
什么是规矩？
这就是规矩！
这帮城里来的大小姐，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十指不沾阳春水。
不趁着今晚把她们的傲气连根拔起，以后全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西侧偏房里，孟玉婷刚把火炕烧出点热乎气，安顿好熟睡的妹妹。
她听见外头的哭喊，掀开破布帘子走了出来。
她看着陈立川老神在在地吃着烤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多说话，只乖巧地拿起火钳帮忙添炭。
砰砰砰！
单薄的院门被拍得震天响，紧接着是主屋那扇厚重木门被撞击的沉闷动静。
“开门呀，陈同志救命啊！”
林清雅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冻得变了调。
“我们屋顶没了，要冻死在外面了！”
陈立川咽下嘴里嚼烂的肉，拍了拍手上的油渣，慢吞吞地走到门后。
他刚把木门拉开一条缝，外头的风雪就裹着几个女人扑了进来。
“哎呀你躲开点，一身的旱烟味和兽皮腥味，熏死人了！”
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抢在所有人前头响起。
王丽娟冻得嘴唇发紫，双手抱在胸前，高昂着下巴，一边吸溜鼻涕一边嫌弃地扇了扇鼻子。
她身上那件城里带来的确良夹袄早就湿透了，牙齿磕碰得咯咯直响，眼里的优越感却还没冻结实。
她甚至伸手去推陈立川那像铁塔般的身躯。
“你就是那个公社的护林员吧？”
“公社派你守在这儿，就有义务无偿安置我们这些响应号召的知识青年！”
“赶紧把这间带大炕的主屋腾出来，给我们六个姑娘住，你自己去柴房对付一宿。”
林清雅在后面急得直拽她的袖子。
“丽娟你别说了，咱们是来求人借宿的。”
“求什么求！”
王丽娟一把甩开林清雅的手。
“我们是城里来的，他一个乡下泥腿子，伺候我们是天经地义的！”
“要是冻坏了我们，他担待得起吗！”
陈立川连眼皮都没抬，嘴角扯出一个比窗外风雪还冷的笑。
还是那句话！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看准了林清雅和旁边那个戴着套袖、一直低头不语的苏婉，大巴掌伸出去，揪住两人的衣领往屋里一拽。
顺势抬起大长腿，皮靴鞋底直接印在王丽娟的肚子上。
扑通！
王丽娟连带着身后两个帮腔的女知青，像三个地滚葫芦一样被踹进零下三十多度的雪窝里。
陈立川反手把厚重的木门轰然关死。
咔哒。
儿臂粗的木门闩严丝合缝地落下。
“陈立川，你敢打我，我要去公社告你！”
门外传来王丽娟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混合着砸门的动静。
陈立川根本不搭理，他指了指火墙边的两把矮木凳。
“坐过去烤火，身上的雪拍干净，别弄湿了我的地。”
林清雅和苏婉冻得浑身发抖，被屋里的热气一激，险些软倒在地，赶忙互相搀扶着坐到火墙边。
孟玉婷端来一盆温水，把粗糙的毛巾投洗过，递到两人手里。
陈立川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像两把刀子，刮过她们生满冻疮的手。
“苏婉，我看你食指上常年顶着顶针的茧子，是个干裁缝的好手。”
苏婉怯生生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赶紧点头。
陈立川又转头看向林清雅。
“林知青，你中指侧边有钢笔压出来的深坑，说明常年写材料做账，是个文化人。”
他走到墙角，扯下盖在上面的破麻袋，露出底下摞得半人高的皮毛。
十几张灰毛野兔皮，还有两张毛色水滑的火狐狸皮，全是用木架子撑开晾干的。
“想在这间屋里活命，就得拿本事换。”
陈立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从明天起，谁能把这堆皮子硝好，缝成护耳皮帽和皮靴，我不光管住管热乎饭，每天按件给两毛钱手工费。”
“林清雅负责把这屋里所有的进出项、柴米油盐，给我做成一本清清楚楚的台账。”
苏婉听到能有热乎饭吃，还能赚手工费，眼睛里立刻有了光。
林清雅也是满脸震惊，她清楚这些山货要是能换成红糖和全国粮票，那在这缺衣少食的林场里就是硬通货。
她看陈立川的眼神，瞬间从惧怕变成了敬畏。
门外的叫骂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细若游丝的哭腔。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那点微弱的拍门声也没了动静。
陈立川估摸着那三个女人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这才走过去拉开门闩。
木门刚开，王丽娟三人就顺着门槛直挺挺地瘫了进来，鼻涕在脸上冻成了两根冰柱子。
“陈大哥，陈爷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王丽娟顾不上任何体面，趴在地上抱着陈立川的皮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只要给口热水喝，让我睡哪都行，让我干什么都行。”
陈立川嫌恶地把脚抽回来，走到炕桌前，拿出早已写好的几张粗糙黄纸。
“每人每天定额，劈三十斤柴，洗十件衣服，缝补浆洗不达标的，连一口稀汤都分不到。”
“听懂了就在这上面按红手印。”
王丽娟三人哪敢有半个字不字，哆嗦着手在印泥上沾了红，歪歪扭扭地把手印按了上去。
这几张带着血色的字据，彻底确立了陈立川在这间风雪木屋里的绝对话语权。
孟玉婷适时地走上前，把这三个冻僵的女人半拖半拽地领进西侧偏房。
她低声警告着。
“在这深山老林里，没陈同志护着，咱们连一天都活不下去，收起你们城里大小姐的做派，踏实干活。”
主屋很快恢复了安静。
陈立川锁好房门，走到后窗前。
窗外狂风肆虐，黑瞎子沟方向像一个张开大嘴的漆黑巨兽。
他按了按怀里那张按满手印的字据，嘴角勾起一抹狠厉。
内部规矩立下了。
前世赵卫东父子藏在防空洞里的那批黄金和黑账，是时候去截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