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旋转门关上了。
隔绝了里面的衣香鬓影。也隔绝了暖气。
初秋的夜风裹着水汽吹过来。赵雅瘫在红毯边缘。
那件租来的低胸礼服单薄得像纸。冷汗贴着后背，风一吹，冻得她牙齿打颤。
王天宇从地砖上爬起来。
膝盖上的高定西裤磨出了白印。他盯着会所大门，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恐惧、绝望。这些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彻底爆发。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猪，转过头死死盯着赵雅。
“贱人。”王天宇声音嘶哑。
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赵雅的头发。
赵雅头皮一阵撕裂的疼。脖子被迫往后仰。
“天宇，好痛……你松手。”赵雅双手去抓王天宇的手腕，指甲刮出几道红痕。
王天宇没松手。
他拽着赵雅的头发，像拖一袋垃圾一样往台阶下走。
高跟鞋在红毯上磕绊。右脚崴了一下。赵雅整个人跪倒在地，被硬生生拖下台阶。
天空响了一声闷雷。
雨点砸下来。魔都的秋雨很冷。
路边的积水反着霓虹灯的彩光。王天宇的保时捷停在那里。
王天宇松开手。
赵雅摔在积水旁。她以为王天宇要带她上车，忍着脚踝的剧痛去拉车门把手。
“滚开！”
王天宇反手就是一个巴掌。重重扇在赵雅脸上。
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气。没有任何保留。
赵雅耳朵里嗡的一声。嘴里的血腥味瞬间冲上舌尖。
身体失去平衡。她往后倒去。
“扑通”。砸进路边那个脏水坑里。
泥水溅起，灌进她的嘴巴和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扫把星。你给老子等着。”
王天宇拉开车门钻进去。重重关上门。
引擎发出狂暴的轰鸣。
保时捷蹿了出去。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浪，轮胎在水坑里剧烈摩擦。
半坑泥水溅起来。淋了赵雅满头满脸。
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水坑里的水很凉。
赵雅趴在泥水里。几辆出租车路过，车灯晃过她狼狈的身体。没人停下。
她用手撑着粗糙的柏油路面，慢慢爬起来。
礼服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大腿上的泥污。
她弯腰去捡那个香奈儿包。链条断了，皮面上沾满了泥沙。那是她用秦骁名义借高利贷买的。
脚下的高跟鞋鞋跟断成了两截。
她弯腰把鞋拔下来。甩进绿化带里。
光着脚踩在路面上。碎石子扎进脚底。她像感觉不到疼，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
风吹得路边的树枝疯狂摇晃。
赵雅走到一个没有顶棚的公交站牌下。
长椅上全是积水。她脱力地坐了下去。
双臂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肩膀剧烈耸动。
冷。冷进骨头缝里的冷。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脚下的水洼上。
赵雅抬起头，盯着水面里的倒影。头发黏在脸上，口红花了，像个可笑的女鬼。
今天早上。她还在那个发霉的廉租房里对秦骁大喊大叫。
她指着墙上的霉斑，骂秦骁是个废物。是个给不了她大平层和奢侈品的穷光蛋。
她以为甩掉秦骁，搭上王天宇，自己就能飞上枝头。
现在呢。
王天宇像踹死狗一样踹她。还要把她劈腿骗钱的烂事发到所有朋友圈。
全完了。
名声烂透了。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就算逃回老家，亲戚邻居也会指着她的脊梁骨骂她是个嫌贫爱富的破鞋。
赵雅指甲死死抠着胳膊上的肉。抠出几道血印。
回忆像倒灌的江水，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冬夜。也下着大雨，夹着冰珠子。
她加完班，困在写字楼大堂回不去。
秦骁骑着那辆破旧的二手电动车来接她。
风很大。秦骁把唯一的一件厚羽绒服脱下来，紧紧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毛衣。
回到廉租房。秦骁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僵硬。
洗澡水烧得慢。他让她先洗。
自己在冰冷的厨房里熬姜汤。
赵雅洗完澡出来，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里面卧了两个完整的水波蛋。
秦骁在一旁打着喷嚏。搓着冻僵的手。
“趁热喝。明天还得上班，别感冒了。”那个时候的秦骁，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光。
还有去年的生日。
秦骁去工地上干了三个月苦力。手掌磨出厚厚的老茧和血泡。
他买了一条两千块钱的金项链。小心翼翼地戴在她的脖子上。
那天没钱买大餐。只买了一个三十块钱的劣质奶油蛋糕。
蛋糕上只有一颗可怜的草莓。
秦骁用塑料叉子把草莓叉起来，喂进她嘴里。自己嚼着没有味道的面包胚。笑得很满足。
五年里。
秦骁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不管多累，都会把家里那张小饭桌擦得干干净净。
他把所有的工资都交给她。自己抽五块钱一包的红双喜。
赵雅仰起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秦骁对她那么好。把她当成命一样护着。
而她亲手把这份真心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成了泥。
为了几个名牌包。为了一套房子的首付。她连做人的底线都扔了。
结果呢。
刚才在星耀会所门口。
秦骁穿着几百万的定制西装。被魔都最有权势、最漂亮的女人挽着。
一句话。断了王家的资金链。让王天宇当众下跪磕头。
他本来就是一条蛰伏的真龙。
只是为了她，甘愿收起爪牙，窝在那个破旧漏雨的廉租房里。
现在。她亲手解开了秦骁的枷锁。
秦骁飞天了。
连正眼都嫌她脏。
原来小丑是我自己。
赵雅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
她张大嘴巴。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胃酸泛上喉咙，烧得生疼。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五年的感情，不可能说断就断。秦骁以前那么爱她，只要她肯求，只要她跪下认错。他心那么软，一定会原谅她的。
她手忙脚乱地去翻那个沾满泥水的包。
包里灌满了雨水。
她摸出手机。屏幕已经摔出了几道蜘蛛网般的裂纹。
手指在发抖。屏幕上有水，滑了好几次才解开密码锁。
点开微信。
找到秦骁的头像。那个头像还是她以前逼着秦骁换的风景图。
赵雅吸着鼻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碎裂的屏幕上。
她用颤抖的大拇指输入拼音。打错了好几个字，又慌乱地删掉重打。
“秦骁，我真的错了。”
“我被钱蒙了心。我不该背叛你。”
“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要我好不好。求你了，我好冷，我在公交站……”
打完这几行字，赵雅像是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大拇指重重按下发送键。
绿色的消息框跳了上去。
一秒钟后。
消息旁边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红色圆圈感叹号。
下面跟了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小字。
“秦骁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
赵雅呆住了。
呼吸瞬间停滞。
手机从发僵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公交站台的水泥地上。屏幕彻底黑了。
被拉黑了。
彻彻底底地拉黑了。秦骁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余地。
一阵比冰水还要刺骨的绝望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啊——！”
赵雅双手死死捂住脸。在空无一人的雨夜里，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
雨点斜打在她的背上。
没人理会这个失去一切的女人。
……
雨停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金色的长条。
半山别墅。二楼客房。
秦骁睁开眼睛。
眼前的天花板是纯白的。挂着一盏造型简单的吸顶灯。
没有廉租房墙角那块发黑的霉斑。
秦骁从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上坐起来。
昨晚喝了几杯烈酒，嗓子有点干。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白衬衫。衣服压出了几道褶皱。领口的扣子松着。
他掀开纯白色的鹅绒被。赤脚踩在恒温的木地板上。
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门把手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
陆晚凝走了进来。
她没有化妆。长发随意地绾在脑后，落下几缕碎发在白皙的脖颈上。
身上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真丝睡衣。布料很薄，贴着皮肤，随着走动隐约勾勒出腿部的线条。
她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秦骁看着她。没说话。
陆晚凝走到床前。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秦骁。
咖啡杯的下面，垫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袋。
“早。”陆晚凝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秦骁接过咖啡杯。指尖不经意碰到了陆晚凝的手背。体温微凉。
他掂了掂那个牛皮纸袋。有点分量。里面装了几十页厚厚的文件。
“这是什么。”秦骁喝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
陆晚凝靠在衣柜的门板上。
她的目光落在秦骁微敞的领口和结实的锁骨上，停留了两秒。
“陆氏集团最高安全级别的特聘合同。”陆晚凝语气平淡。
她抬眼对上秦骁的视线。
“从今天起，你归我管。做我的贴身危机公关。”
“处理我的绝密文件。”陆晚凝喝了一口咖啡，“以及那些，明面上见不得光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