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帘子晃了两下，静下来。
白海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道清冷的声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记60阴德，现余60。”
黑玉悬在半空，莹润微光流转，不急不缓地报出缘由：“免了两个自幼失怙的孩子，刚刚成年便怙恃俱失，此为解怨。”
白海芳听着那个数字，心里却没有多少欢喜，反倒觉得有些怅惘。
“不过，你此番将你半辈子操劳所得，全数给了出去，心中可会不安？”
黑玉问完，静了一瞬，仿佛在审视她的神色。
她动了动手指，搭在有些凉的床单上，视线落在那块黑玉上。
“自然会，”白海芳叹了口气，胸口随着那口气起伏了一下，牵扯到伤口，眉头微微皱了皱，“怎么不会不安呢，钱是穷人的命根子，我虽然说是为他们攒的，可那也是我的棺材本。”
她闭上眼，眼角有些发涩。
“不过……如今死了一次，能再回来，已经是府君开恩了。”
病房里其他几床的说话声、剥橘子的声音、仪器的滴滴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白海芳听着那些声响，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谬感。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换做我从前，样样劳心劳力为他们操心，怕他们冷了饿了，怕他们学坏了没出息，他们却要怨我，嫌我烦，嫌我管得宽，现在我躺在手术台上，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分给他们，撒手不管了，反而能见到他们真心。”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块块白色的吸音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苦涩。
“早知道这样，我当初还费那个劲做什么。”
黑玉没有接话，只是微光闪了闪，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随即那黑玉似乎有些诧异，突然道：
“咦……等等。”
另一边，祥安里。
楼道里昏暗潮湿，墙皮脱落了一块块，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白晓雾和白泽宇一前一后上了三楼，谁也没说话，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光线不好，大白天的也得开灯，那盏老式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照得屋里惨白。
一进门，那股熟悉的霉味就扑面而来，混着厨房里没倒干净的垃圾味，白晓雾皱了皱鼻子，没像往常一样抱怨，只是闷头往自己房间走，白泽宇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那张搭在沙发上的小床，还有旁边那个充当床头柜的旧茶几，上面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和一个旧药瓶。
他也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白晓雾的房间不大，窗帘拉着，黑漆漆的，她没开灯，摸黑走到衣柜前，踮起脚，从最上面那个够起来有点费劲的隔板上，摸索着掏出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
盒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上面印着已经看不清图案的卡通人物。
她抱着盒子坐到床上，手指有些颤抖地掀开盖子。
“吱呀”一声轻响。
里面是一些旧物：几根褪色的头绳，几个塑料发卡，还有一张小时候画的全家福，画得歪歪扭扭的，四个人手拉手站在一个太阳底下。
而在这些东西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卡。
白晓雾的手指碰到那张卡的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把卡捏起来，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光看了看，就是一张普通的借记卡，没什么特别的。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落在卡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她吸了吸鼻子，赶紧把卡攥在手心里，又听到外面客厅里有动静，像是泽宇在翻找东西，她心里一紧，连忙把卡塞进衣服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卡片薄薄的一层，却像是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酸，又熨帖得不行，把整颗心泡得酸酸软软的。
她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钱怎么办？
妈妈不顾着自己，只想着她，这让她既感动又埋怨，可这钱要是拿出来了，泽宇知道了妈妈偏心自己，心里肯定不好受，她不想家里又因为这事闹得不安宁。
她不是贪这几万块钱，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另一边，白泽宇站在客厅那张小床旁的茶几前。
他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塞着发票、说明书和几节废电池，他翻了两下，在最里面找到了一个红皮存折。
翻开存折，里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是用那种老式的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一笔一笔，零零碎碎的收入。
五十、一百、两百……
有时候是工资，有时候是奖金，有时候是加班费，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跨度好几年，一直到最后一条，余额那一栏才终于跳到了十万整。
泽宇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停住，指腹摩挲着纸面，有点粗糙。
他猛地抬起手背，恶狠狠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家里搬到这里是为了方便他们上学，这里靠近市区，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就是这个，六七十平，两房一厅一厨一卫，他妈把两个房间让给了他们姐弟，自己就在客厅这张沙发上搭了个小床，一睡就是好几年。
他吵过，闹过，他就是看不顺眼，凭什么把他们两个小的放到房间里，自己住客厅？这算怎么回事？他受不了这个，可他妈就是不听，说他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间，女孩子更是要有隐私。
于是他就不太愿意回家，他的自尊受不了。
可是现在，看着存折上那一笔一笔的钱，他自嘲地想，他那点破自尊算个屁啊。
算什么呢。
他视线模糊了，看着那张小床，想着他妈就睡在这儿，在这张窄小的沙发上，给他们姐弟攒下了这么多钱，还单独给他攒了一笔。
心里堵得慌。
……
市中心医院门诊大厅。
人声鼎沸，空调冷气开得很足，混着消毒水味和汗味，白晓雾和白泽宇姐弟俩楼上楼下地跑了好几趟，才搞清楚缴费流程。
原来还要拿医保卡。
幸好他们都带了。
排队排到了医保结算窗口，里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收费员，手指翻飞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单子和医保卡拿过来，”收费员头也没抬。
白晓雾赶紧把东西递进去。
收费员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目光在“心梗抢救”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口外的两个孩子。
都不大，男孩看着有点痞，女孩脸色苍白一脸憔悴。
“看这单子状况还好，”收费员语气放软了些，“还没上ECPR呢，上了那个老贵了。”
白晓雾和白泽宇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
“来，我给你们说一下啊，”收费员把单子夹好，“现在先交做手术和住冠心病监护病房的费用，后面普通病房费用按实际使用会到时候分阶段提醒你们补缴，出院的时候多退少补。”
白晓雾的手心都是汗，白泽宇站在她旁边，也有些不安。
这可是大手术啊。
他们爸当年就是没钱做手术才自己跳河走的。
收费员见两个孩子脸色发白，就算是看惯了这情形，心里也有些软，放轻了声音道：“冠心病监护病房收费是有点贵……”
白晓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白泽宇好歹是在外面鬼混见过场面的，不能这时候躲在姐姐后面，他壮了壮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白晓雾前面，手已经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银行卡，心里做好了准备，十万他也立马掏出来。
“住院预交金，”收费员看着屏幕道，“先存五千。”
“啊？”白泽宇愣住了。
收费员以为两个孩子拿不出来，解释道：“你们走医保，到时候总费用减去起付线一千之后，不到三万的部分报销百分之六十，三万到十万报销百分之六十五。”
她扒拉了一下收费单：“我看你们支架只做了一个，收费更低一点，到时候多退少补。”
“啊？”白泽宇又啊了一声，结结巴巴地问，“还……还能退？”
收费员点了下头：“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白晓雾一听，立刻伸手去怀里摸那张银行卡，可手伸到一半，她犹豫了。这卡是妈单独给她的，掏出来怎么跟弟弟说？不能说是妈给的……
还没等她想好借口，旁边一只手已经伸了过去。
白泽宇把自己的银行卡递进了窗口。
收费员接过去划了一下。
白泽宇这才回过神来，回头看着白晓雾，吭吭哧哧地解释：“那什么，那是我……呃，之前攒的……”
白晓雾急了：“你能攒几个钱啊？打架攒的还是卖破烂攒的啊？把你那点钱收起来！”
白泽宇被噎了一下，不爽地皱眉，但一想自己确实没攒下什么钱，没话反驳，他头一扭，闷不吭声地输入了密码。
机器吐出一张回执单。
姐弟俩走到旁边的铁皮椅子上坐下。
白晓雾手里攥着那张还没掏出来的卡，心里盘算着怎么给弟弟说她来出钱，但又要解释自己身上一下子能掏出五千块。
白泽宇则看着手里的回执单，像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喃喃道：“原来做个手术几千块就行了啊……也没我以为的那么多嘛。要是咱爸那时候……”
“不许说！”白晓雾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声音有点凶地打断了他。
白泽宇吓了一跳，连忙闭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白晓雾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我去给妈打水擦身体。你……”
“我去借个折叠床，”白泽宇站起来，“晚上我守夜。”
白晓雾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今天你先守着，明天我来，咱俩换着来，不能都倒下了。”
白泽宇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妈生病了，他们两个都长大了，晓雾竟然也有个大人样了。
他又想起那个留给他们两的存折，想起妈单独给他留钱的银行卡，妈始终是偏心他的，姐姐不知道这事，还傻不愣登地跑前跑后，刚才还差点把自己的钱掏出来。
他叹了口气。
“你个女孩子晚上守什么夜，”他说，“你呆着我也不放心，我还得过来看着。”
他顿了顿：“得了吧，你就回家给我和妈搞点吃的就行了。”
说完看她一眼，嘲笑了一声：“别把饭烧糊了就行。”
病房里，玉镇纸轻笑一声，道：
“白海芳，你用巧计释一双儿女私怨，记120阴德，现余180。”
“你现在可要看看玉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