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远将军府内。
二老由景瑟、景弦搀扶着落座，下人退去，厅堂之中，只剩一家老小。
景老夫人握住身侧女儿的手，几番欲言，终是轻声道：“瑟瑟，阿娘听说，漠北战事已歇，你夫君正班师回朝，半月便可抵达临安。”
景瑟瞧出阿娘眼底深藏的忧虑，还当她是听闻了京中流言，陛下对她有意，有夺臣妻之心。
“阿娘，莫要轻信外面的闲话。女儿身怀有孕，夫君与陛下情同手足，国丧期间陛下厚待我，皆是因此。”
“至于陛下重用景家，是看中阿爹前朝旧将的身份。当年阿爹与大楚对峙多年方才归降，若是连阿爹这般前朝名将、外戚都能得到重用，朝中那些尚在观望的老臣，自然会放下疑虑，归顺朝廷。”
景老夫人听完这番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长长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上女儿微微隆起的小腹。
“都五个月了吧？怎的肚子比寻常五个月的身孕看着小些。瑟瑟，你太瘦了，还是老样子，一有空就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从来不知道好好照料自己。”
景瑟撇了撇嘴，反手握住景老夫人的手：“阿娘，我都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不久便是两个孩子的娘，哪里还不会照顾自己？您瞧，我把栀栀养得多好。”
凌栖禾被景瑟一把拉到跟前，正好替她挡下话头。不然这一双爱女心切的二老，还不知要絮叨到什么时候。
“外祖父、外祖母只管放心。阿娘有栀栀在，栀栀会好好照顾阿娘，还有弟弟。”
景老将军垂眸望着眼前小小的女郎。
她说这话时神色郑重，半点不像八岁稚童，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警觉、一心护母的幼兽。
“瑟瑟，你怀着身孕，还要照拂栀栀。这段时日便搬回府里住，直到平安诞下孩儿。在爹娘身边，我们才能安心。”
凌栖禾抬眼看向外祖父。这世上，除却她，最疼阿娘的便是外祖父了。
这位老将军一生戎马，在前朝威名赫赫，曾割据岭南，是守护一方的良将。
待到大晋气数将尽，他迟迟不肯归降大楚，与楚军对峙多年。
最后愿意放下兵权归顺，还是听了他引以为傲的女儿劝说。
晋室纲纪崩坏，君不君、臣不臣，妖妃祸乱朝纲，若是执意顽抗，便是助纣为虐。老将军这才率领岭南全境归降。
可即便归降之后，他也无意效忠大楚，卸甲隐退，岭南军务交给舅父景弦与新朝委派的官员。
阿娘方才用来安抚外祖母的话，于这位征战一生、洞悉权谋的外祖父而言，原是半句都不信的。
陛下重用景家，若仅仅只是安抚前朝旧臣，大可授予闲散虚职，用明升暗降那一套掩人耳目。
金吾卫大将军统辖十万京畿重兵，乃是能够威胁皇权的要职，按道理当托付给江东魏家一类天子亲信。
前世此时，这兵权，正握在魏国公掌中。
前世阿娘离世之后，外祖父也随她而去。
凌栖禾想起前世外祖父冰冷的灵堂，这位铁血将军，当年怀着一腔绝望凄惨落幕。
她鼻尖一酸，酸涩压回喉间，眼眶发烫。
这一刻，她多想上前，抱一抱这位将女儿视若性命的花甲老将。
这时，景弦接过话头：“阿妹，你就听阿爹的吧。”
“你只晓得操心旁人，栀栀被你照料得周全，妹夫你事事挂怀，就连那些瓶瓶罐罐也打理得妥帖，唯独不懂得怜惜自己。”
“爹娘年岁已高，别叫我们日日悬心。搬回府中静养，待到生产之时，我们都守在你身侧，方能安心。”
景瑟望着年迈双亲，正迟疑不决，凌栖禾也适时出声： “阿娘，你安心留在府里养胎。”
“等景川侯归来，栀栀再回去住。若是侯府有要事必须阿娘处置，栀栀代为传话。”
“景川侯若是真心看重阿娘，自会为阿娘考量，来抚远将军府寻你。”
女儿寥寥数语，点破了景瑟心中所有顾虑。
景瑟笑着点了点凌栖禾的鼻尖，满是宠溺： “好，都听栀栀的。”
凌栖禾眉眼弯弯，软声应着：“嗯，阿娘安心养胎，栀栀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阿娘。”
母女二人笑语温存，落在景老将军眼里，唯独外孙女那句 “景川侯” 在心头盘旋不散。
“栀栀啊，怎么一口一个景川侯，不叫阿爹了？外祖父记得，从前你最黏你阿爹，喊得最是欢。”
景瑟抢过景老将军话头，语气无奈：“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自从先帝驾崩，国丧那段时日闭门不出，许是闷坏了。如今张口景川侯，闭口凌霄。
景老将军闻言，沉沉垂眸，深邃的眼底，暗色更浓。
——
紫宸殿内。
“陛下，历时两月有余，景川侯府内，厨房、花房、针线房、内库，乃至净房各处，皆已安插人手。 皆是影卫司暗中训养的暗卫，定会护好凌小娘子。”
跪地之人一身玄色劲装，覆着铁甲面具，整个人裹在沉沉黑影里，只露出一双杀伐冷厉的眼。
他是影卫司暗卫头目，暗一。
影卫司自开国之初便已设立，分明暗两支。
明面上的影卫司指挥使谢凛，乃是朝中二品大员，执掌诏狱，权柄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唯奉天子号令。
专司监察百官、查办重案、抄没罪臣家产。
但凡陛下动用明面这支影卫，必是株连满门的大罪。
而隐于暗处的这批暗卫，朝野之中无人知晓。
他们是帝王撒遍大楚天下的耳目，可化作垂髫稚童，可扮作青衫少年，亦可伪装成年迈老媪。
王公府邸、地方官宅，处处都藏着他们的踪迹。
夜色浓得如墨。
萧临渊负手立在殿中。
前世，他是在栖栖一次次负伤之后，才幡然醒悟心中所爱。
栖栖本就患有心疾，纵然多年细心调养，可接连不断的磋磨伤害，终究耗尽了生机，三十岁便撒手人寰。
上官院判当年也曾黯然叹息，天下珍奇灵药尽藏宫中，倘若不曾挨下胸口那一刀，栖栖本可以再多活五年。
他们的孩子，便不必年仅十岁便扛起万里江山，原是能安稳等到十五岁的。
悔意翻涌，蚀骨难消。
所以这一世，他要早早布局，将栖栖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待她长成，便能毫无牵绊、毫无顾忌地嫁给他，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