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月。
景家车马浩荡，缓缓驶入临安城。
景老将军与景老太太掀帘望去，眼前都城繁华有序，二人心头百感交集。
夫妻二人已年过花甲，育有一子一女。
长子景弦，年三十二；小女景瑟，二十八岁。
景家乃是武将世家，世代镇守岭南。
景老夫人生景瑟之时，已年过三十，这女儿自降生起，便被全家如珠如宝疼宠。
岭南之地，景瑟不必困于寻常闺阁功课，不必苦研女红、琴棋书画。
她或是换上男装，随兄长出入军营。
或是独自进山，钻研各样旁人见所未见的新奇方子与器物。
二老原本以为，女儿会承欢膝下，守在身侧相伴到老。
谁知十年前风云突变。
大楚初立国，凌霄与怡王一文一武，奉皇命赴岭南协助景家清剿匪患。
二人遭人暗算重伤，恰是精通医理的景瑟出手救下二人性命。
一来二去，景瑟与少年将军凌霄互生情愫，成婚之后，便随他远赴临安。
马车之内，一路悬心的景老太太侧首看向老将军：“老爷，圣旨来得仓促，急召我们景家入京赴任…… 莫不是瑟瑟在临安出事了？”
景老将军咳了几声，景老夫人连忙斟上一盏热茶递过去。
他饮下一口，气息稍稍平复。
“女婿凌霄此番平定漠北，立下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功。”
“陛下此时召我们举家入京，又授弦儿二品金吾卫大将军，执掌十万京畿护卫。”
“纵使陛下与女婿相交深厚，也绝不会允许同一姻亲门下手握两处重兵。”
“依老夫看，这是帝王惯用的制衡之术。”
景老夫人接过茶盏，轻轻放在马车案几上，心头一震：“制衡？难道是要咱们景家，去制衡女婿？”
“陛下怎会如此打算？就不怕我两家联手，动摇临安根基，直捣黄龙？”
“咱们本是前朝降将，朝中尚有不少旧臣心念前朝。倘若景家存有复晋之心，大楚恐会二世而亡。”
景老将军一声冷哼。 “你太小看当今陛下。若是我们景家真有反意，岂能安稳活到今日？”
“你可留意圣旨？此番入京，只许携带金银细软，一路皆由陛下派来的卫队护送。岭南防务，皆交到弦儿身边两名副将手中。你可知这二人底细？”
景老夫人面露诧异：“那二人自晋末便追随咱们景家，难道投靠了陛下？”
景老将军缓缓抚过颔下花白长须。
“新帝乃是先帝次子，十三岁便起兵征战，麾下能人无数。就连凛儿，也甘愿为他出生入死。”
“此人，算得上一代明主。想要谋逆撼动他的江山，先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景老夫人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陛下这般重用景家，莫非是捧杀？”
景老将军轻轻摇头。
“我景家一举一动尽在陛下眼底，岭南终究是偏远蛮荒之地。眼下陛下首要大敌，是割据齐地的临淄王，犯不着耗费心力捧杀我们。”
“老夫更倾向，这是帝王权衡之计，借景家，制衡同样手握十万铁骑的凌霄。”
话说至此，景老夫人越想越是心惊，之前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陛下此举，令姻亲相互牵制，定然是瑟瑟出了变故。”
“这孩子心性坦荡、待人赤诚，哪里应付得了临安城内的人心诡谲。”
“莫非，是凌霄负了她？瑟瑟眼里容不得下沙子，多半凌霄是纳了妾。”
景老将军默然不语。
他心底，不愿意承认这个可能性。
高祖四年，陈嘉谷一战，五万魏家军全军覆没，魏国公长子魏行山战死。
彼时统领全军的主帅，正是凌霄。
不论战败根源是左路军王明拒不遵令驰援，还是另有隐情，身为统帅，凌霄难辞其咎。
自那一战之后，魏国公与凌霄几乎断了私交。
倘若陛下想要制衡凌霄，大可启用忠心无虞的魏家掌京畿兵权。
舍近求远，不惜千里调动景弦回京，背后定然与瑟瑟有关。
马车载着满心焦灼的二老，一路前行，终于驶入这皇气汇聚之地，抚远将军府。
“阿爹，阿娘，女儿不孝，不能侍奉左右，反倒劳二位舟车劳顿，千里迢迢迁来临安。” 景瑟红了眼眶，泣不成声，紧紧握住双亲的手。
景老夫人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景瑟揽入怀中。
景瑟如同儿时一般，软软窝进母亲怀里。
景老夫人一遍一遍低声轻唤，泪水簌簌落在女儿发顶。
“阿娘的瑟瑟…… 只要你能守在阿娘身边，别说千里迢迢，便是万里迢迢，阿娘也一点不觉得辛苦。”
她反复呢喃，怀抱久久不肯松开，多年积攒的惦念化作一汪流不尽的泪水。
一旁的景老将军默默不语。
他一生戎马，刀箭临身都不曾色变，此刻望着疼了二十多年的女儿，眼底翻上湿热。
他一双眼眸赤红，喉间阵阵哽咽。
粗粝的手掌微微发颤，缓缓抬起，轻轻抚了抚女儿肩头。
千言万语堵在胸中，良久才沉沉开口：“阿爹在哪都可颐养天年，只要有你陪着便好。”
景瑟自母亲怀中直起身，转身扑进景老将军怀里。
鼻间萦绕着阿爹身上熟悉的气息，旧皮革、松烟，混着岭南草药淡淡的清苦。
便是眼前这人，少时为她撑起一方天地，爱女如命，耗尽风霜护她无忧无虑长大。
可她终究不孝，当年为了一腔情爱远嫁临安，久离膝下，叫二老常年牵肠挂肚。
凌栖禾立在一侧，望着眼前骨肉相拥的一幕，前世一桩桩惨烈旧事，在脑海翻涌。
前世，阿娘一尸两命，死后草草下葬。
正是眼前这位鬓染白霜的外祖母，强忍丧女剧痛，携着婚前拟下的和离书，千里自岭南奔赴临安，相逼凌霄，才将尚年幼的她，从侯府阴冷柴房救出，带回岭南。
可她跟着外祖母刚刚踏回故土，迎接她们的，却是外祖父的灵堂。
外祖父听闻爱女惨死，本就满身旧伤，遭此重创，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仅仅一年之后，外祖母也随之而去。
此后九年，她长于岭南，由舅父舅母抚养长大，阿兄伴在她身侧。
一家人待她百般呵护，不曾叫她受过半点委屈。
她隐忍蛰伏，待到时机成熟重返临安，开启长达两年的复仇。
一幕幕血泪往事飞速闪过。
凌栖禾袖中手指紧紧攥起，心口震颤。
还好，这一世，她的亲人都在。
凌霄！白若玉！
很快又要见面了。
这一世，定不会再让你们苟活两年。
最多两个月。
不能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