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收拾完凌乱的桌椅，温陶宁关掉楼下的灯，上楼冲了个澡，回到自己的房间。
跌宕起伏的一整天，温陶宁反锁上房门，躺倒到床上才总算可以放松下来。
她闭上眼睛，国际部、柯景译、季菱、骇人听闻的传闻、温欣探究的眼神……
混乱的一切一刻不停地在她脑子里打转。
温陶宁翻了个身，被短裤口袋里的东西硌到。她掏出来，金属手链在黑夜中很凉。她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勉强看清楚手链的轮廓。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书桌上的台灯，仔细端详。
“戴着，你戴好看。”
男生漫不经心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温陶宁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笑意的后半段僵在了唇边。
温陶宁蹙起眉，喃喃道：“但是这个，应该真的很贵吧……”
她在周遭扫了一圈，桌子下面的柜子一个一个开过，最后还是轻轻把手链重新系回手腕上。
下意识看了眼房门，好像最安全的方式还是戴在手上。
准备关灯的时候，温陶宁视线扫到书包里那个牛皮日记本，她轻手轻脚地把它拿出来，打开卡扣，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有些年久失色的拍立得相片。
拍的是繁华的大厦和汹涌的浪潮。
右下角黑色水笔落一个铿锵有力的字母“R”。
送她相片的那个男孩告诉她那是维港的夏夜，等他们都好了，不用再困在那里了，他要带她去看那里的繁华。
温陶宁无意识地摩挲相纸，一丝苦笑浮在脸上。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上楼的脚步声，是温欣趿拉着拖鞋走路的声响。
温陶宁心头一紧，连忙小心翼翼把拍立得相片和笔记本收好放回书包里，关掉台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她躺回床上，突然想起来刚刚在楼下关机的手机，到现在还没开机。
一打开手机，一长串的消息提醒跳出来。
温陶宁慌忙点开对话框。
Reese发来一连串消息。
Reese：[到家了么]
Reese：[？]
Reese：[温陶宁？]
温陶宁看过一遍，忙打字回消息。
nini：[刚刚手机关机了。]
对方对话框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
很快收到回复。
Reese：[真行。你是真一点不想我啊。]
看着这一行，温陶宁忍不住轻笑一声。
-
一夜沉眠。
第二天的一切都很安静平和，第二节大课间做完午间操回来，温陶宁依旧把手链藏在防晒外套的袖口里，低着头坐在课桌前记上节课新学的几个英语单词。
平静的教室被数学课代表回来时的一声惊呼打断。
“家人们，你们猜怎么着？刚我在老赵办公室看到一摞单子。”
“这学期不光有助学金，还有公益奖学金。”数学课代表推推黑框眼镜，说书似的还带卡悬念，“金额巨高我靠，一个学期 2 万！”
明实中学入学看成绩，也看片区。普高部的学生大多是住在老城区的普通家庭的孩子，一听这么大额奖学金，大伙都来了精神。
“学校疯了吗？”坐第一排的女同学问，“搞这么大？”
数学课代表卖了个关子：“这笔奖学金是柯氏集团全额出资赞助的！你们知道是哪个柯氏吗？”
林思渺接茬：“国际部那个大帅哥？”
数学课代表两手一拍：“就是他们家！听说才捐了一栋楼，现在又是奖学金，这哥们他家真够有钱的。”
温陶宁手中的笔停顿一下。
班上同学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话音很快就变了味道。
“原来是他家捐的，他们家不是巨有钱吗？这点钱洒洒水啦。”
“说真的，感觉他们国际部那些学生跟我们生活都不在一个维度。”
“肯定的，像那个柯大少爷，生来就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温陶宁握住笔的手不自觉收紧，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课桌前。
“你们昨天没看到他们国际部的人，有几个好像成年了，开的全几百万的豪车。”
“人家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吃好几年了。”
“真的是 ，2 万块都够我高中三年生活费了！”
“这个有没有名额限定啊？还是要限定成绩啊？”
数学课代表：“不知道啊，我就是碰巧扫了一眼。听老赵他们说话的意思，好像是班级前 20 都能报，最后评选。”
坐第一排的女生算得上班级里家境不错的学生，平时穿一身耐克阿迪的名牌衣服，用着最新款的水果手机。
她一听乐了：“这也太好了，白得的 2 万块钱，那我也要报名。”
“反正有钱人的钱，不拿白不拿。”女生笑着指指身边几个朋友，“你们都报名，管他怎么评选，到时候我们互相投票。”
这话一出来，大家都笑了。
正聊得热火朝天，突然之间响起一声刺耳的桌子移动声。
众人瞬间闻声看去。
另外一个女同学推开桌子，站起身有点失控地指责：“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又不缺钱，为什么要抢这个名额？”
“奖学金的名额有限，这是留给需要的人的！”
这话一出，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很快，先前说话的女生和她的朋友反应过来，也跟着站起身反击。
“这是奖学金，又不是助学金，大家公平竞争，各凭本事呗。”
“你觉得我们报名就是抢你名额了？你也未必能评上吧？”
几句争吵起来，两边情绪都很重，火药味十足，很快就战况升级。
吵得最凶的两个女生互丢书本，推推搡搡拉扯到一起。周边好多同学各帮各的，拉架的拉架，乱成一团。
不知是谁情绪激动，一脚踹翻了课桌。哐啷一声巨响，塞满书本文具、杂物的课桌轰然倒地，里面的东西随着惯性，噼里啪啦全洒到隔壁排。
“嘶——”
有女生短促地吸一口气。
众人慌忙停下来，向声音方向看过去。课桌腿硬生生磕到了温陶宁小腿骨上。
她痛得拧着眉头，散落的东西也跟着砸到她身边，满地狼藉。周遭同学的视线随着砸落的书本，落在她洗得发白的旧帆布鞋上。
旁边两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彼此交换过眼神，掩着嘴窃窃私语，不时看向这边。
在一起学习一整个学年。班上同学心里都明白，在这个教室里，如果有谁最需要这笔奖学金，那一定是温陶宁。
只不过谁都不会把这话说出来。
温陶宁身体僵直，垂下头，把脚往里缩了缩。感受到四面八方好意、坏意的沉甸甸的审视，无形地压到她身上。
刚刚吵架的女生意识到殃及池鱼，也不再争吵，有些不好意思地跑过来，慌乱地收拾满地书本。
一场争吵潦草收场。
留下温陶宁在自己的座位上如坐针毡。
手机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震动一声。温陶宁看到柯景译发过来一间她永远不可能自己主动去吃的昂贵餐厅，邀请她中午一起吃饭。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洗得失去本来颜色的旧帆布鞋，不知道要怎么样回这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