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建国把防晒衣的事交代完，背着手在收银台旁边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女儿确实喜欢，然后才慢悠悠地转身往货架那边走。
"爸，你去哪儿？"
舟一问。
"搬货。"
舟建国头也不回，"你看着店。"
舟一眨了眨眼。
口停着一辆小货车，司机正在往下卸货，舟建国已经卷起袖子，弯腰抱起一箱矿泉水，"嘿咻"一声扛上了肩膀。
那背影，一米八的个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背心，肩膀宽宽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舟一突然有点想笑。
她爸这是……用行动在表达"你放心，有爸在"？
行吧。
那她就安心当她的收银台门面担当。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舟一彻底体验到了什么叫"颜值经济"。
来买东西的人确实比平时多了不少。
有本来要去隔壁超市的大妈，走到门口看见她，临时拐弯进来了。
有骑着电动车路过的小哥，突然刹车掉头，进来买了一瓶根本不想喝的无糖乌龙茶。
还有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进来买了一根棒棒糖，付钱的时候红着脸问："姐姐，你是在这里打工吗？"
"嗯，"舟一笑着点头，"帮我爸看店。"
"你爸好幸福啊，"小姑娘认真地说，"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
舟一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顺手多送了她一颗糖。
小姑娘开心得蹦蹦跳跳走了。
舟建国搬完两趟货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擦了把汗，走到收银台旁边，压低声音："你给她糖干嘛？"
"人家夸我漂亮啊，"舟一理直气壮，"情绪价值互换。"
舟建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灰，又看了看女儿那张白得发光的脸。
"行了，"他把抹布往桌上一扔，"你看着店，我去搬剩下的。"
"爸，"舟一叫住他，"你热不热？要不要喝点水？"
舟建国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女儿一眼，黑黝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热。"
他说，然后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舟一看着他爸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爸啊，真是越老越不经逗。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一点半。
太阳升到了头顶，外面的热浪像开了最大档的烤箱，连柏油路都被晒得发软。
超市里的空调呼呼地吹着，但门口一开一关，热气还是不停地往里钻。
舟建国搬完了最后一趟货，洗了手，走到收银台旁边。
"一一。"
"嗯？"
"我上去做饭。"
舟建国说，"你看店，十二点半我来换你。"
"好嘞。"
舟一点头，"爸，今天吃什么？"
舟建国想了想："你昨天不是说想吃糖醋排骨吗？"
舟一眼睛一亮："真的？"
"嗯，"舟建国说，"早上去市场看到了，排骨挺新鲜的，就买了。"
舟一心里一暖。
她昨天确实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她爸记住了。
"爸，你太好了！"
她冲过去又抱了抱他，"那你多做点，我要吃三大碗饭！"
舟建国被她抱得有点站不稳，推了推她："行了行了，一身汗，别蹭你身上。"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有人来买东西你就正常收钱，别送糖了，咱家糖是拿来卖的，不是拿来送的。"
"知道啦！"
舟一吐了吐舌头。
舟建国这才放心地上楼了。
二楼的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舟建国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他先淘了米，放进电饭煲里按下开关，然后开始处理排骨。
排骨早上已经让摊主剁好了，他拿回来用冷水泡了半小时去血水，现在捞出来沥干，直接下锅煎。
"滋啦——"
排骨下锅的瞬间，油花四溅，香气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舟建国熟练地翻着锅，加了葱姜蒜，倒了料酒、生抽、老抽，最后放了一大把冰糖。
糖醋排骨的关键就是糖要多，他闺女爱吃甜的，他每次都多放半勺。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他又开始洗青菜、切西红柿、打鸡蛋。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再加一个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都是舟一爱吃的。
他自己平时一个人吃饭，随便煮碗面或者炒个蛋炒饭就对付了。
但女儿回来了，那不行。
舟建国一边炒菜一边想。
他闺女刚毕业，没去大城市受罪，留在他这个小超市里帮忙。
他没什么大本事，开不了大公司，给不了她什么好前途，但至少——
饭得让她吃好。
不能委屈了。
他把最后一道西红柿炒鸡蛋盛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撒了一把白芝麻，香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十二点半，他准时下楼。
舟一正趴在收银台上刷手机，看见他下来，立刻坐直了："爸，好香啊！"
"去吃饭。"
舟建国解下围裙，"我来看店。"
"那你吃了吗？"舟一问。
"我等会儿吃。"
"不行，"舟一皱眉，"一起吃。你忙了一上午，不吃东西怎么行？"
"我不饿——"
"爸，"舟一打断他，语气认真，"你要是不一起吃，我也不吃了。"
舟建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
"行，一起吃。"
他说，"我吃快点。"
"这还差不多。"舟一满意地点点头。
父女俩把饭菜端到收银台后面的小桌子上——那是平时舟建国吃饭的地方，一张折叠小方桌，两把塑料凳子，条件简陋，但饭菜香。
舟一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可口，肉质软烂，入口即化。
"哇！"
她眼睛都亮了，"爸，你这手艺可以去开饭店了！"
舟建国低头扒饭，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就你嘴甜。"
"真的！"
舟一又夹了一块，"比外面饭店做的好吃多了。外面那些糖醋排骨，要么太甜要么太酸，你做的刚刚好。"
"那是，"舟建国说，"我做了十几年了。"
"妈以前也说你做的糖醋排骨好吃吧？"
舟一问。
舟建国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轻声说，"你妈最爱吃这个。"
舟一也没再往下问。
她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舟建国碗里。
"爸，你也吃。"
舟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排骨夹起来吃了。
父女俩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超市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小方桌上，暖融融的。
舟一吃了两大碗饭，肚子圆滚滚的。
她放下筷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爸，我吃饱了。"
"吃饱了上楼睡会儿，"舟建国说，"看店交给我。"
舟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先上楼了，有事叫我。"
"去吧。"
舟一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爸正坐在小方桌旁边，把她吃剩的骨头收拾到盘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阳光落在他背上，把那件红背心照得发亮。
舟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转身上楼，没让她爸看见。
舟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她爸刚才的样子——搬货时扛着矿泉水箱的背影，炒菜时系着围裙的样子，还有吃饭时把最大那块排骨夹给她的动作。
她爸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关心人的方式也很别扭。
舟一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根冰棍，躺在超市冰柜里，旁边全是雪糕。
她刚想伸手拿一根，冰柜门突然被拉开了——她爸那张黑黝黝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举着那件红背心，说："穿上。"
舟一吓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睡了快两个小时，睡得她头发都乱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舟一愣了一下。
她上午出门的时候故意没带手机，怕自己老忍不住看，结果现在一看，全是苏時发的。
从早上开始，一条接一条。
【苏時：宝宝，我昨天临时接到通知，有任务。】
【苏時：手机要统一上交，可能几天联系不上。】
【苏時：宝宝你别担心，就是常规任务，很快回来。】
【苏時：……你不会生气了吧？】
【苏時：宝宝？】
【苏時：？】
【苏時：？？？】
【苏時：真生气了？】
【苏時：我错了，下次提前跟你说。】
【苏時：宝宝，理我一下。】
【苏時：……】
后面还跟着三个未接语音通话。
舟一看着那满屏的"宝宝""宝宝""宝宝"，差点笑出声。
这人怎么回事？
她没回消息，他就开始脑补她生气了？还打了三个语音电话？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舟一咬了咬嘴唇，有点想笑，又有点……
说不清的感觉。
就是那种，你明明知道对方在瞎想，但心里还是有点甜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