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起床哨响了。
马腾第一个从床上弹起来——不是因为他动作快，而是因为他的呼噜声太大，把自己呛醒了。
林小禾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死活不肯出来。赵磊从上铺跳下来，差点踩到孙浩的鞋。周放摸黑找眼镜，摸了半天才发现眼镜就在鼻梁上。
余无尘已经穿好衣服、叠好被子，站在床边等着了。
陈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马腾光着膀子找T恤，林小禾还在被窝里蠕动，周放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鞋在发愣，孙浩和赵磊在抢一条腰带。
以及，站在角落里、穿戴整齐、被子叠得漂漂亮亮的余无尘。
陈刚的目光在余无尘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集合！”他吼了一声，
“三分钟！楼下集合！迟到的人，今天打扫厕所！”
宿舍里瞬间炸了锅。
马腾套上T恤就往楼下跑，林小禾裹着被子跟着跑，被陈刚一把拽回来：“穿衣服！”
三分钟后，六个人在楼下集合完毕。
马腾的T恤穿反了，标签在外面。林小禾的头发翘得像个鸡窝，左脚的鞋带散了。周放的眼镜歪了，但不敢扶。孙浩和赵磊勉强算整齐。只有余无尘一个人是标准的。
陈刚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七班，集合时间两分五十八秒，勉强及格。但你们的形象——”
他走到马腾面前，把T恤的标签翻进去：“穿反衣服。”
走到林小禾面前，蹲下来系好鞋带：“鞋带不系。”
走到周放面前，把他的眼镜扶正：“队列纪律呢？”
最后走到余无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一个字：“好。”
所有人看向余无尘的目光都变了——有佩服的，有不服的，有好奇的。
“今天的任务是整理内务。”陈刚说，“吃完早饭，全体回宿舍叠被子。今天的标准是——所有人必须叠出合格的被子，否则中午不睡觉，晚上不熄灯，直到合格为止。”
早饭是馒头、稀饭、咸菜。
余无尘吃了六个馒头、三碗稀饭。马腾吃了五个馒头，不服气地又加了两个，吃到第七个的时候实在咽不下去了，捂着肚子直哼哼。
“你们俩是猪吗？”林小禾看着两个空盘子，目瞪口呆。
“长身体。”余无尘和马腾异口同声地说。
回到宿舍，真正的内务大战开始了。
马腾的被子像一团被揉皱的报纸，怎么都铺不平。他急得满头大汗，干脆整个人趴在床上，用身体的重量去压被子。
林小禾用尺子量了又量，折了又拆，拆了又折，每次都差那么一点。他的被子的四个角永远不是直角，而是圆角，看起来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馒头。
周放的手法很细致，但太慢了。他叠一个被子的时间，够余无尘叠三个。
孙浩不声不响地叠，叠出来的被子中规中矩，不算好也不算坏。
赵磊倒是有点天赋，叠了三四遍之后，终于叠出了一个勉强合格的形状。
余无尘叠好自己的被子之后，看了看周围，走到马腾床边。
“我来教你。”他说。
马腾抬起头，汗珠子顺着圆脸往下淌：“尘哥，我这被子是不是有毛病？怎么叠都叠不好。”
“被子没毛病，是你的方法不对。”余无尘把马腾的被子重新铺开，“你刚才用身体压，只能把棉花压扁，但压不均匀。要用手指，一寸一寸地压。”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被子上来回按压，动作不快但很有节奏。压完一遍，被子的厚度明显均匀了很多。
“压完之后，量尺寸。两边各折进来这么多——”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要对称。然后中间留出这个宽度，对折。再压。最后修棱角。”
他一边说一边做，不到三分钟，马腾那床“烂棉花”就变成了一块有模有样的豆腐块。
马腾看着自己的被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尘哥，你是我亲哥！”
“你自己再叠一遍。”余无尘把被子拆开，光看没用，要动手。”
马腾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开始叠。
这一次，他按照余无尘教的方法，一步一步地做。虽然动作笨拙，但方向对了。二十分钟后，他叠出了一床合格的被子——虽然跟余无尘的比起来还差得远，但至少能看了。
余无尘又去教林小禾。
林小禾的问题是太追求精确，反而忽略了整体。余无尘让他不要用尺子量，用眼睛看、用手感找。“被子不是机械零件，差一两毫米没关系，但整体要方正。你先把大形做出来，再修细节。”
林小禾试着按余无尘说的做，果然比之前快了很多。
周放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余无尘。
他不是不会叠被子，他的技术不比余无尘差多少。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余无尘修棱角的时候，用的是指尖，而且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不会把棉花压死，也不会让棱角塌掉。
这种手法，不是看几个视频就能学会的。
“余无尘。”周放叫住了他。
“嗯？”
“你以前真的没当过兵？”
余无尘转过身，看着周放的眼睛。那双眼睛透过镜片，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
“没有。”余无尘说，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手法太专业了。”周放说，
“我舅舅是退伍老兵，他教过我叠被子。你的手法跟他一模一样，甚至比他更熟练。”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余无尘。
余无尘笑了笑：“那你舅舅应该也在网上发过教学视频。”
周放没再说话，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午饭前，陈刚来检查内务。
他走进宿舍，目光从每张床上扫过。
马腾的被子——合格。林小禾的被子——合格。孙浩的被子——合格。赵磊的被子——合格。周放的被子——良好。
最后，他走到余无尘的床边，停了下来。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被子的棱角，又用手掌按压被子的表面，最后用尺子量了尺寸。
长50.2厘米，宽45厘米，高20厘米。
陈刚站起来，看着余无尘。
全班都屏住了呼吸。
“谁教你叠的？”陈刚问。
“网上看的教程。”余无尘回答。
陈刚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说了三个字：“很好。”
他转过身，对全班说：“余无尘同志的内务，是标准中的标准。你们要以他为榜样。”
说完，他走了。
林小禾长出一口气，小声说：“吓死我了，我以为班长要骂人呢。”
“为什么要骂人？”马腾不解。
“因为他叠得太好了啊。”林小禾说，
“好到不像个新兵。班长肯定怀疑他了。”
余无尘没说话，走回自己的床边，把被子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知道，陈刚已经开始注意他了。
这不太好。他本来想低调的，但前世的肌肉记忆太强了，很多事情不是他想藏就能藏住的。
“算了。”余无尘在心里说，“被发现就发现吧，反正我也没有恶意。”
下午的体能训练是三公里。
这是新兵连的第一次体能摸底，全连都在操场上集合。连长做了简短的动员，然后一声令下，一百多号人呼啦啦地跑了出去。
余无尘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跑在第一集团的后面，保持着稳定的配速。呼吸节奏是四步一吸、四步一呼，步伐轻盈，落地无声。
马腾跑在他旁边，气喘如牛：“尘、尘哥、你、你跑得、好轻松——”
“控制呼吸。”余无尘说，
“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跟着我的节奏。”
马腾试着调整呼吸，果然感觉好了很多。
林小禾一开始冲得太猛，跑了两圈就没劲了，慢慢掉到了后面。赵磊也好不到哪去，脸色发白，步子越来越沉。孙浩倒是稳，一直保持在中间位置。周放的体能不错，跑在第一集团的尾巴上。
两公里后，余无尘开始加速。
他的步伐没变，呼吸没变，但速度明显提上来了。他超过了周放，超过了第一集团的大多数人，最后跟一个跑在最前面的新兵并排了。
那个新兵是赵天赐。
赵天赐看到余无尘追上来，眼神一凛，立刻加速。
余无尘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跟他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
最后一圈，余无尘再次提速。
他像一阵风一样从赵天赐身边掠过，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成绩：10分50秒。
陈刚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成绩，又看了一眼余无尘，眉头皱了一下。
赵天赐第二个冲线，11分40秒。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累的，是气的。
“你叫余无尘？”赵天赐走过来，喘着气问。
“是。”
“以前练过长跑？”
“算是吧。”
赵天赐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林小禾最后一个跑完，13分50秒，差点没及格。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我、我要死了——”
“别坐着，站起来走走。”余无尘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刚跑完不能坐，血液会回流，容易晕倒。”
林小禾被他架着走了两圈，才缓过来。
“尘哥，”林小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啊？”
“不会的东西多了。”余无尘说，“比如怎么让你闭嘴。”
林小禾嘿嘿笑了。
晚上，陈刚把余无尘叫到了宿舍外面。
走廊的灯很暗，陈刚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他很少抽烟，至少在余无尘面前没抽过。
“余无尘。”
“到。”
“别紧张，不是训话。”陈刚吐了口烟，“就是想跟你聊聊。”
余无尘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你的资料我看过了。”陈刚说，“高考零分，打架斗殴，飙车撞护栏，典型的纨绔子弟。但你从入营第一天开始，表现就不像一个纨绔。”
“班长，人总是会变的。”余无尘说了跟沈若华一样的台词。
“我知道人会变。”陈刚把烟掐灭，
“但不会一夜之间变。你的内务、你的队列、你的三公里，都不像一个刚入伍两天的新兵。”
余无尘沉默了一会儿。
“班长，”他说，“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当一个好兵。”
陈刚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陈刚说，“但我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什么来头？”
余无尘想了想，说：“班长，如果我告诉你，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当了十年兵，你信吗？”
陈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余无尘第一次看到他笑。
“你小子，”陈刚摇了摇头，
“行，不说算了。但我告诉你，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在新兵连，你就是个新兵。我不会因为你表现好就给你特殊待遇，也不会因为你表现差就放弃你。明白吗？”
“明白。”
“回去睡觉吧。”
“班长。”
“嗯？”
“你的烟灭了，还有半根没抽完。”
陈刚低头一看，果然，烟头灭了，但烟还剩半截。他瞪了余无尘一眼：“管得宽。”
余无尘笑了笑，转身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他听到走廊里又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陈刚又点了一根烟。
余无尘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这个班长，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