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余无尘、马腾、林小禾被分到了同一个班——新兵一连三排七班。班长就是陈刚。
和他们同班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叫周放的城市兵，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傲气；
一个叫孙浩的山东大汉，沉默寡言，报到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
最后一个叫赵磊，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隔壁八班里，余无尘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早上在广场上见过的那个胖乎乎的新兵，叫什么来着？对了，赵天赐。
余无尘之所以注意到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赵天赐看他的眼神不太友善。两人素不相识，但赵天赐在广场上就盯着他看了好几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敌意。
余无尘没在意。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新兵连里这种人多了去了——要么是觉得自己了不起，要么是看别人不顺眼，要么两者兼有。
七班的宿舍在二楼，一间大房子，摆了六张上下铺。床板是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明显不是他们自己叠的——老兵提前准备好了。
“每人选一张床，十分钟内收拾好行李。”陈刚站在门口，
“十分钟后，楼下集合。”
六个人开始手忙脚乱地铺床、放行李。
马腾选了下铺——就他那大体格，上铺怕把下铺压塌了。林小禾选了马腾上铺，理由是“马腾哥看着就有安全感”。周放选了靠窗的上铺，把眼镜擦了又擦，生怕落上灰。孙浩选了最角落的下铺，一声不吭地铺床单，动作干净利落。赵磊选了孙浩的上铺，哼着歌铺床，心情很好的样子。
余无尘选了靠门的下铺。这个位置最差——开门就是风，冬天冷夏天热，但视野最好，整间宿舍一览无余。前世当班长的时候他就睡这个位置，习惯了。
十分钟后，所有人准时下楼。
陈刚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块秒表：“集合时间，七班长集合时间——”他看了看秒表，
“八分四十二秒。太慢。以后要在三分钟内完成。”
三分钟？所有人面面相觑。
从二楼跑到楼下，加上穿鞋、穿衣服、整理内务，三分钟？怎么可能？
“别觉得不可能。”陈刚看出了他们的心思，
“老兵连的紧急集合，从哨响到全副武装集合完毕，两分钟。你们还差得远。”
余无尘在心里默默点头。两分钟，对前世的他来说只是及格线。但这帮新兵蛋子，估计得练一阵子。
“下面，发装备。”陈刚带着他们去了仓库。
每人领到了一套迷彩服、两套体能训练服、一双作训鞋、一双作战靴、一条武装带、一个军用口杯、一套洗漱用品。还有一个巨大的背囊，里面装着被褥、床单、枕头。
林小禾想着自己那个巨大的登山包里的物品，脸都绿了：“班长，我的东西真的不能留吗？”
“不能。”陈刚面无表情，
“部队有部队的规矩。”
林小禾依依不舍地把登山包交了出去，那表情像是送走了亲生孩子。
回到宿舍，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叠被子。”陈刚拿起一床被子，站在宿舍中间，
“看好了，我只示范一遍。”
他把被子铺平，用手掌压实，量出尺寸，折叠、压实、翻折、整理棱角。前后不到三分钟，一床软塌塌的棉被就变成了一块有棱有角的“豆腐块”。
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马腾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这是魔法吧？”
“这是内务。”陈刚拍了拍那床被子，
“标准是：长50厘米，宽45厘米，高20厘米，误差不超过一厘米。每条棱要直，每个角要尖，六个面要平整。做不到的，中午别吃饭。”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一宿舍的人对着被子发愁。
马腾第一个上手，把被子揉成一团，怎么都铺不平。林小禾试图模仿陈刚的手法，但压了半天，被子还是软的，叠出来像一坨发面馒头。周放皱着眉头，用尺子量了又量，叠了拆、拆了叠，来回五六遍，总算叠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形状。
余无尘没急着动手，等他们三人叠好后。
他把被子铺在床上，用手掌一寸一寸地压。前世叠了十年被子，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压、量、折、压、翻、整——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
三分钟后，一床被子出现在他的床上。棱角分明，六个面平整得能反光，比陈刚示范的那床还标准。
林小禾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陷入了沉思。
“尘哥，”林小禾咽了口唾沫，
“你是不是以前叠过？”
“在网上看的教程。”余无尘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周放推了推眼镜，看了余无尘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他不太相信“网上教程”这种说法——余无尘的手法太专业了，每一步都像是练了无数遍。
但他没说什么。
午饭时间到了。
食堂在一楼，宽敞明亮，不锈钢餐桌上摆着不锈钢餐盘——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主食是米饭和馒头。
“开饭！”值班排长一声令下。
所有人拿起筷子，准备开吃。
“慢着。”陈刚的声音从七班的桌子那边传过来，
“我说了开饭了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部队，吃饭要有规矩。”陈刚站起来，目光扫过全班，
“听到‘开饭’口令后，先坐下，等全排都坐好了，值班员说‘开饭’，才能动筷子。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吃！”
余无尘端起餐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一般，比前世的炊事班差远了，但胜在量大管饱。
他前世吃过比这难吃一百倍的东西——压缩饼干、单兵口粮、甚至生蛇肉。相比之下，这顿饭简直是米其林。
但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
周放皱着眉头挑着菜里的肥肉，林小禾抱怨米饭太硬，赵磊说汤太咸。只有马腾吃得最香，一口气干了三碗米饭。
余无尘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饭，一碗、两碗、三碗——
“卧槽。”林小禾看着余无尘面前摞起来的空碗，
“尘哥，你这是几个了？”
“第五碗。”余无尘说着，又伸手拿了一个馒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了。
“尘哥，”赵磊瞪大了眼睛，“你的胃是无底洞吗？”
“长身体。”余无尘咬了一口馒头，面不改色。
陈刚从旁边经过，看到余无尘的饭量，脚步顿了一下。他当兵这么多年，见过能吃的，没见过这么能吃的。这小子看着不壮，瘦高个儿，怎么这么能装？
“余无尘。”陈刚叫他。
“到！”余无尘放下馒头，站起来。
“你前世是饿死鬼？”
余无尘认真地想了想，说：“班长，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陈刚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走了。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队列。
“立正！”陈刚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六个人排成一排，按照陈刚的要求站好。
立正的要领是：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尖贴于食指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平视前方。
陈刚把要领说了一遍，然后挨个纠正。
马腾的问题是肚子太大，收不回去。陈刚一巴掌拍在他肚子上：“吸气！”
马腾猛吸一口气，肚子勉强收了回去，但脸憋得通红。
林小禾的问题是脖子前倾，整个人像一只探头探脑的乌龟。陈刚捏着他的后颈往后掰：“脖子挺直！”
林小禾龇牙咧嘴地挺直了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放的问题是眼镜老往下滑，他不停地用手指去推。陈刚说：“眼镜滑了也不能动！队列里，没有命令，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动！”
周放咬着牙，强忍着不去推眼镜，鼻梁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
孙浩和赵磊问题不大，基本站姿还算标准。
轮到余无尘，陈刚绕着他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因为站得不好，而是因为站得太好了。
脚跟并拢的角度、两腿的挺直程度、挺胸收腹的幅度、两臂下垂的位置、头部和颈部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余无尘。”陈刚站在他面前。
“到！”
“你以前练过？”
“报告班长，我在网上看过教程。”
陈刚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个眼神明显在说“你当我没上过网？”
但他没再追问，转身继续纠正其他人的动作。
队列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从立正到跨立，从跨立到敬礼，从敬礼到停止间转法。余无尘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得像教科书，陈刚干脆让他出列做示范。
“看好了，余无尘同志的动作，就是标准。”陈刚对全班说
，“按照这个标准练。”
余无尘站在队列前面，做着各种动作。他的敬礼干净利落，手到帽檐的路线是直线，手腕挺直，大臂与肩同高——标准的军人敬礼。
但余无尘心里清楚，这个敬礼跟华夏军队的标准还是有细微差别的。前世解放军的敬礼和这个世界华夏军队的敬礼几乎一样，但他在网上看过视频，确认了细节之后，才敢做。
做示范的时候，他感觉到周放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
训练结束后，回宿舍的路上，林小禾凑过来小声说：“尘哥，你是不是练过啊？你那些动作也太标准了。”
“网上看的。”余无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借口。
“什么网站啊？推荐给我呗。”林小禾一脸真诚。
余无尘看了他一眼：“B站。”
“真的假的？”
“你搜一下，很多退伍老兵发的教学视频。”
林小禾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晚上，熄灯前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余无尘坐在床上，从双肩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叠被子、队列。陈刚是个好班长。”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尘哥，你还写日记呢？”赵磊从上铺探出头来。
“记点东西。”余无尘说。
“写的什么？能不能看看？”
“不能。”
赵磊嘿嘿一笑，缩回去了。
熄灯哨响了。
宿舍的灯灭了，走廊上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六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谁也睡不着。
“哎，你们说，三个月之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林小禾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变成真正的军人。”马腾瓮声瓮气地说。
“说得轻巧。”周放的声音冷冷的，“你以为当兵那么简单？我查过，新兵连的淘汰率不低。”
“淘汰了会怎样？”赵磊问。
“退回去，该干嘛干嘛。”
宿舍沉默了一会儿。
“反正我不想被淘汰。”林小禾说，“我跟我爸说了，我要当个好兵。”
“我也是。”马腾，赵磊回道。
孙浩没说话，但余无尘听到了他翻身的声响。
周放也没说话。
余无尘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上铺的床板。
前世的他，在新兵连的第一个晚上也没睡着。那时候他想的是：我能坚持下来吗？我会不会是最差的那个？
现在他想的是：怎么才能在不暴露太多的情况下，把这些小子带出来？
“尘哥，”林小禾又开口了，“你睡了吗？”
“没有。”
“你说，我们能撑过三个月吗？”
“能。”余无尘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这么有信心？”
余无尘在黑暗中笑了笑：“不是有信心，是没得选。既然来了，就别想着退缩。想退缩的，最后都退了。”
宿舍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马腾的呼噜声响了起来，震得窗户都在抖。
林小禾小声骂了一句“这牲口”，然后用枕头捂住了耳朵。
余无尘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新兵连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