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连忙把头低的极低，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桌面上的一叠报销单里。
部门里那些探究、同情甚至带着看好戏的目光，火辣辣的落在她后背上。
她脸皮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耳朵就会通红，手心黏糊糊全是冷汗。
“王芳，你进来一下。”
主管张建国推开磨砂玻璃门，面无表情的喊了一声，语气平淡的没有起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敲键盘的声音都慢了半拍。
旁边的李玲假模假样的凑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芳芳啊，别多想，你还年轻，外面的工作多的是，不要紧的。”
王芳手指紧紧抠着裤缝，尴尬的扯了扯嘴角。
“嗯。”
她应了一声，站起身往主管办公室走。
张建国四十出头，面相生的严肃刻薄，平时在部门里对下属要求极高，挑刺是家常便饭。
“坐吧。”
张建国拉开转椅坐下，随手翻了翻手里的考核表。
王芳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坐着，身子绷的很紧。
“王芳，你来公司也有四个多月了吧。”
张建国抬起眼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是的，张主管。”
王芳低声回答，嗓子眼里发干。
“说实话，你平时做事态度还是蛮努力的，交代的事情都能做完。”
张建国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显得有些为难。
“但是呢，新来的刘总这次抓的紧，集团要求精简架构。”
“目前我们部门人员已经超标了，实在不需要留那么多干杂活的人手。”
张建国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盯着她。
“所以，你看……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张建国这套手段她看得明白，想把人清走，又不愿承担辞退的责任，逼着员工主动递交离职。
胸口闷得发沉，一股重压裹着她，呼吸都变得费力。
从进盛康的第一天起，她知道自己学历普通、长相普通，做事比谁都勤快。
每天最早到公司擦桌子、烧热水、换桶装水，谁有跑腿的活儿她都接。
可到头来，大刀落下来的时候，第一个被砍掉的依然是她这种没有后台的软柿子。
她家境本就困难，父母在老家镇上一家国营老厂上班，两个人加起来每个月才七千块钱。
家里还有个读大学的弟弟和上高中的妹妹，开销压的一家人直不起腰。
她妈隔三岔五就会打电话过来，翻来覆去念叨着家里准备买房，弟弟毕业还要结婚，催她每个月省吃俭用多存钱寄回去。
王芳毕业工作快三年，银行卡里的存款从来没超过一万块。
她心疼父母辛苦供她念书，总觉得自己有责任报答，每隔一两个月就把省下来的工资寄回家。
现在连这份福利待遇不错、能让她按时寄钱的工作，也要保不住了。
眼眶有些发热，王芳用力吸了口气，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张建国，干脆打破了对方的伪善。
“张主管，是要开除我对吧？”
张建国愣了一下，没想到平时唯唯诺诺的王芳会问的这么直白。
“那有赔偿金吗？”
王芳声音虽然有些抖，但还是把这句话问了出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最后的倔强。
张建国的脸色沉了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
“你来公司时间太短了，刚过试用期没多久。”
“赔偿金这块儿，我们要跟人事部门商量一下，估计不会太多。”
王芳性格内向软弱，根本不擅长面对面去跟领导争论利益。
望着张建国那张冷淡的脸，浑身力气一点点抽走，嘴唇颤了颤，妥协的话脱口而出。
“知道了，张主管。”
张建国脸上重新露出了虚伪的笑容，抬手挥了挥。
“行，识大体就好。先出去工作吧，反正这个月也没剩几天了。”
“把手头这几天做完，月底正好给你算满一个月的整工资。”
王芳站起身，低着头走出主管办公室。
回到工位坐下，浑身发软，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缠成一团。
李玲端着水杯凑过来，低声安慰着。
“王芳，没事啊，你年轻就是资本，再找一个肯定比这儿好。”
王芳扯了扯嘴角，笑的比哭还难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下午，她连午饭都没胃口吃。
她缩在电脑屏幕后面，刷新着招聘软件，海投了几十份行政后勤的简历。
期间手机震动了几次，有几家公司发来信息约面试，可点进去一看全都是拉人头的电话销售岗位。
王芳性格内向，根本干不了销售，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个回绝。
煎熬的日子过的极慢，下班打卡的时间终于到了。
王芳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挤地铁回城中村的出租屋。
她漫无目的的在湿冷的马路边晃悠，冷风顺着衣领往里灌，吹的她浑身发冷。
脑子里一会儿闪过母亲催钱的电话，一会儿闪过刘闻那张高高在上、冷淡疏离的脸。
凭什么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能大到这种地步？
刘闻生来就在金字塔尖，随便开个会就能决定几十个人的饭碗，随手就能扔出一千块钱打赏一张假脸，而她辛辛苦苦的活着，却连一份给人打杂的工作都保不住。
路边的路灯昏黄，雨后的地面泛着水光。
王芳低着头走的失魂落魄，完全没有注意到路口拐弯处滑过来的一辆黑色轿车。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湿冷的街巷。
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剧烈的摩擦声，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王芳膝盖一痛，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掌心狠狠擦过粗糙的柏油路，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车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皮鞋踩在湿水路面上的声音沉稳而清脆，脚步声停在她身边。
“你走路不看路？”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京腔惯有的漫不经心和压制不住的烦躁。
王芳捂着擦破皮的手掌，忍着痛抬起头。
黑色的大衣下摆在冷风里微微晃动，往上看去，是男人那张棱角分明、俊朗锋利的脸。
他指尖还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骨高挺，居高临下的垂眸盯着她。
竟是刘闻。
胸腔剧烈起伏，慌乱瞬间冲上头顶，舌头僵住，说话都打结。
“刘……刘总。”
刘闻看着地上那张熟悉的圆脸，眉心拧起，眼底掠过一丝厌烦。
“盛康的员工？”
他嗓音冷淡，公事公办的开口问了一句。
实际上，从第一天踏进分公司大门，他就认出了这个用假照片钓他的女人，长成这样，胆子倒是不小，他只是觉得当场拆穿都嫌跌份，不如留着看戏。
“能自己起来吗？”
刘闻退后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王芳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膝盖刚刚被车保险杠碰了一下，钝痛袭来，身子晃了晃，又狼狈的跌坐回去。
刘闻站在夜风里，看着她那副笨拙又可怜的模样，眉头皱的更深。
“碰瓷碰上瘾了？”
他轻嗤了一声，语气恶劣。
他虽然嘴上刻薄，却还是弯下腰，伸手抓住了王芳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男人的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外套布料，热度直直透了进来。
一股熟悉的冷冽雪松味夹杂着淡淡的烟草香，将王芳整个人包围。
王芳后背绷得僵直，呼吸骤然顿住。
那天晚上在酒店房间里，也是这个味道，压的她整夜神魂颠倒。
“对不起刘总，是我自己走神了，不用您赔偿……”
王芳害怕的直哆嗦，下意识就想往后缩，急着和他撇清关系。
刘闻看着她这副怂样，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
他不但没松手，反而手腕一收，轻易的将人扯进怀里，王芳脚下不稳，整个人撞上他坚硬的胸膛，被迫仰起头。
“不要赔偿？”
男人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神里满是探究和玩味，上下打量着她发抖的身子。
“既然不要钱，那大半夜在大街上撞我的车，图什么？”
刘闻压低了嗓音，身子微微前倾，温热的气息几乎喷洒在她通红的耳廓上。
“图我这个人啊？”
恶劣、直白、肆无忌惮。
王芳整张脸涨的通红，羞耻感几乎要把她逼疯，手腕用力挣扎起来。
“没有！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