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山村回宁城的大巴上，陈默旁边坐了个抱孩子的大姐，孩子一路上嗷嗷哭，大姐怎么哄都不行，急得满头汗。陈默帮着逗了两下，小崽子居然真消停了，瞪着俩黑眼珠瞅他。
大姐松了口气：“大兄弟，你挺会哄孩子啊，自己有了没？”
“没呢。”
“那你这是天赋。”大姐笑呵呵抱着孩子换了个姿势，“我家这个闹腾，他爹抱都不管用，就认生人。”
陈默干笑两声，心里头却跟针扎似的。他扭头看窗外，高速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嗖嗖往后倒。刚才在村里，他抱李乐那几下，小崽子在他怀里睡得跟小猪羔子似的。陈蓉当时站旁边还念叨了一句“奇了怪了，他爹抱就哭，你抱就睡”。
能一样吗？亲爹。
这话他也就搁心里翻腾翻腾，嘴上一个字不敢漏。大巴进了宁城地界，陈默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眼子嗣地图。第二个红点——明秀小区水果店方向——亮得稳稳当当。第三个红点——周敏那个——还在倒计时，满月还有十二天。城北那个蓝点已经消了，系统说是干扰信息，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系统，那个阳光福利院方向的信号，真确定不是？”
“已反复验证，系周边住户婴儿监护设备信号干扰。宿主可放心。”
陈默把手机塞兜里，闭眼眯了一会儿。车到宁城客运站，他打了辆共享单车骑回新秀村。推门进屋，陈蓉正在客厅地上铺了块爬行垫，让李乐趴着练抬头。小崽子脑袋还支棱不起来，趴那儿哼哼唧唧地啃垫子边儿。
“回来了？”陈蓉抬头看了他一眼，“吃了没？锅里有剩饭。”
“在村里吃过了。”陈默换了拖鞋蹲垫子边上，拿手指头逗李乐。小崽子一把攥住他食指，攥得还挺紧。
“劲儿不小。”陈默乐了。
陈蓉坐沙发上叠衣服，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你那个水果店咋样了？”
“还行，那个嫂子挺能干，这个月能分个几千。”
“几千？”陈蓉手上停了停，“比强子跑车强啊。他那破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回来腰都直不起来，一个月到手也就五六千。”
陈默听出她话里有话，没接茬。陈蓉心里嘀咕了一句——“强子要有他一半能耐就好了，成天累死累活挣不着钱……”
“嫂子，”陈默把手指头从李乐嘴里抽出来，拿纸巾擦了擦口水，“强子跑车是暂时的，等他跑熟了，我那边公司要是弄起来，让他过来管调度，不用天天坐驾驶座上熬。”
陈蓉嘴一撇：“你就哄他吧。”
“真的。我这两天就去跑执照，商贸公司，注册资金不高，先把框架搭起来。”
陈蓉没再说啥，低头叠衣服。陈默用了个读心术——“他要是真把公司弄起来，强子给他干，比跑车强……就是不知道这人靠谱不靠谱，别又是嘴上说说……”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嫂子，我下午去趟城南，办事。”
“又出去？”
“嗯，见个人。”
陈默出了门，骑上共享单车往城南方向去。仁爱医院在城南偏西，挨着个老工业区，周围半死不活的汽修厂和废品收购站，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俩字，晚上亮起来就成了“仁爱医完”。
陈默把车停马路对面，先没急着进去。他掏出手机搜了搜这家医院的公开信息——注册法人周德望，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包括“生殖健康咨询、不孕不育诊疗、人类精子库技术服务”。看起来手续齐全，但陈默在评论区里翻到几条被折叠的差评——“别去，坑钱的”“忽悠人捐精，说补助五千，最后就给两千”“里头医生连执业证都不挂”……
陈默截了图存着。
进了大门，前台坐着个戴口罩的姑娘，头都没抬。“看病挂号，捐精上二楼。”
“我不捐精，我咨询点事。”陈默把身份证搁台面上，“去年我在这儿捐过样本，想查一下档案。”
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查档案得找档案室，二楼左拐走到头。”
陈默上了二楼，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儿，墙皮返潮起了泡，日光灯嗡嗡响。档案室门虚掩着，里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秃头男人正躺椅子上看手机。
“叔，查个档案。”
秃头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戴上老花镜：“叫啥？啥时候捐的？”
“陈默。去年三月份。”
秃头在电脑上敲了半天，打印机呲呲吐出一张纸。“签字确认，只能查你自己的，别的不能看。”
陈默扫了一眼那张表——姓名、身份证号、捐献次数：五十七次。他记得自己前后跑了得有小半年，有时候一周去两回。
“叔，我捐的这些样本，医院后来咋处理的？”
“都用了呗，正规渠道，符合规定。”秃头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陈默用了个读心术——“又来一个问的，上个月也有个女的来查样本去向，烦死了……周老板也不多拨点经费，让我一人盯这破档案室……”
陈默不动声色：“叔，我听说有的医院样本保存不规范，万一没销毁干净，以后出麻烦呢？”
秃头终于抬头了，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你操心还挺多。放心，没用的样本按规定销毁，医院有记录。”
“能给我看看销毁记录不？”
“不能。”秃头把那张纸往他面前一推，“你只能看自己的捐献记录，别的涉及隐私，不能给你看。”
陈默心里有数了。他道了声谢出来，站楼道里给系统发指令：“系统，能调取销毁记录吗？”
“正在尝试。提示：该医院内部数据库未联网，需物理接入或获取管理员权限。建议宿主采用非技术手段获取信息。”
“啥叫非技术手段？”
“找个内部员工聊聊。”
陈默想了想，下楼的时候拐进一楼男厕所，在洗手台旁边等了一会儿。果然，秃头档案员没过多久也下来了，站他旁边放水。陈默洗着手搭话：“叔，你们这儿还招人不？我表弟刚毕业，找工作呢。”
秃头瞥他一眼：“你表弟啥学历？”
“大专，啥活都能干。”
“前台刚走一个，正缺人。”秃头洗完手甩了甩水，“不过工资不高，两千八，不管吃住。”
“那我让他明天来试试？”
“行，让他找前台小张。”
陈默出了医院大门，把手机掏出来给系统发指令：“支线任务进度？”
“支线任务：追查捐精样本来源。进度40%。已获取关键信息：医院内部管理松散，销毁记录由档案员一人保管，前台岗位有空缺。建议宿主安排可靠人员入职，获取内部档案。”
“可靠人员？我上哪找可靠人员去？”
系统弹了一行字：“李强。其妻陈蓉目前待业，可考虑。陈蓉系李乐生母，与宿主利益一致，且其性格谨慎，适合从事信息搜集工作。”
陈默站马路牙子上愣了半天。“你让我把李强他媳妇弄进捐精医院上班？”
“陈蓉当前无业，家庭经济压力较大。前台岗位工作强度低，不影响照顾幼儿。入职后可接触档案室日常借阅记录，为宿主提供销毁记录查阅机会。此方案合法合规，且能实质性帮扶李强家庭。”
陈默把这条信息翻来覆去嚼了三遍。有道理是有道理，但他咋跟李强开这个口？说“强子，我帮你媳妇找了个活儿，在生殖医院当前台”——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他正琢磨着，手机震了，林筱雨发来微信语音：“陈默你明天有空没？向南说想请你来家吃午饭，他让问你吃辣不，他做个水煮鱼。”
陈默回了条语音：“吃辣，随便做点就行，别让他累着。”
“他非要自己弄，拦不住。”林筱雨又发来一条，带了个无奈的表情，“对了，我妹彤彤明天也回来，你们见见，老听向南提你，还没碰过面呢。”
陈默把手机锁屏揣兜里，骑上车往新秀村方向走。明天去向南家吃饭，见向小满，见林筱雨，还得见那个向彤。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个人名——向南瘫痪在家，林筱雨一个人撑着水果店和全家，向彤据说是大学刚毕业，在附近小学当实习老师。
一个家三个人，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事。
他得去把那个水煮鱼吃了，把向小满看一眼，把该说的话说了，不该说的烂肚子里。
骑到半路他又停下来，给陈蓉发了条微信：“嫂子，给你找了个活儿，城南一家医院当前台，两千八一个月，管五险，坐办公室不累，能带着孩子去，你干不干？”
发完他就把手机塞兜里，蹬上车接着骑。风吹得他外套拉链哗啦啦响，陈默缩了缩脖子。
明天，先去吃那顿水煮鱼。